那日的云走得很缓。仿佛天空在挽留什么,将金箔似的晖光,一层又一层,迟疑地铺展在天与水之间。
我们并坐在湖边的老地方。石阶被岁月磨得温润,水波在脚下一寸寸地漫上来,又退下去,把漫天的霞光搅碎,又拼拢。
“你听。”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正降临的暮色。
我侧耳。只有风穿过芦苇的沙沙声,水拍岸的汩汩声,更远处,似乎有极模糊的、孩童归家的笑闹声,被晚风扯得丝丝缕缕。
“听什么?”
“光落下来的声音。”他望着湖面。真的,那些破碎又重聚的光斑,在每一次荡漾中,都发出极细微的、簌簌的声响,仿佛时光本身正在这里轻轻沉降。
我看向他。余晖正沿着他的侧脸轮廓游走,将睫毛染成淡金色。这景象让我心里一动,某种柔软的怅惘漫上来,像湖心升起的薄雾。
“如果……”我顿了顿,“如果我们很久以后再来,这些光,还会认得我们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拾起脚边一片半枯的柳叶,放在水面上。叶子打了个旋,慢慢朝湖心漂去,驮着一小片颤抖的霞光。
“你看,”他说,“这片叶子,从来没有两次以完全相同的姿态漂浮。今天的风,此刻的水温,刚才掠过的那只蜻蜓点起的涟漪——都是唯一的。”他转过脸,眼眸里有尚未暗淡的天光在流转,“我们也是这‘唯一’的一部分。光记得的,是此时此刻的我们。”
暮色又浓了一分。橙红渐渐融化成紫灰,像有谁在天边滴了一滴硕大的水墨,任由它徐徐泅染开来。对岸的灯火,三两点、七八点地亮起来了,暖黄的,稳稳地缀在渐深的蓝灰里,像故事里来不及说完的逗点。
“可是,”我仍有些执拗,“美的东西,看久了总会习惯,总会淡的。”
他忽然指向天空:“你看那朵云。”那是一朵被遗忘的、细瘦的云,正从辉煌的霞阵后缓缓移出,边缘镶着最后的金线。“它马上就要没入暗处了。但就在刚才,它改变了整片天空的构图。美从来不是‘存在那里’的东西,”他的声音低下去,几乎要融进渐起的晚风里,“美是相遇。是我们在这个特定的黄昏,坐在这里,与这片天空、这湖水的相遇。”
他摊开手掌。不知何时,他握住了两枚被湖水磨得光滑的石子,温润的,还带着他的体温。“就像这两颗石头。在亿万年前,它们可能是山的一部分。后来山崩了,它们滚进河床,被水带到这里,又被浪推到我们脚下。”他把其中一颗放在我手心,“它们走了这么远的路,只是为了在这个黄昏,被我们发现。”
我握紧石子。微凉,又渐渐暖起来。最后一缕霞光正在西天收束,像一声悠长的、满足的叹息。天空开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天鹅绒般的蓝,最早的星子浮现出来,淡得如同记忆的底片上刚刚显影的银痕。
远处的灯火又多了一些。那些光晕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颤动的倒影,与残余的霞影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真实,哪是幻象。归鸟的翅膀最后一次掠过逐渐失去光泽的水面,留下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该走了。”他站起身,向我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在起身的刹那,我瞥见我们的影子——它们被最后的天光投在石阶上,又长长地延伸到水中,与水底的云影、灯影、尚未完全消失的霞影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彼此。那影子被拉得那么长,那么淡,仿佛不是印在地上,而是融入了整个黄昏的肌理,成了这庞大而温柔的逝去的一部分。
多年以后,当那个黄昏在记忆中沉淀成一片宁静的底色,我总会想起那两枚石子。它们如今躺在我的书桌上,沉默地,温润地。有时我会拿起它们,在掌心中轻轻摩挲。窗外的天空或许正阴着,但指尖传来的、被湖水与时光共同打磨出的圆润触感,却总能让我一瞬间重回那个湖边——看见光如何在水面上迁徙,听见暮色如何静静合拢,感受两个年轻的影子如何被拉长,然后温柔地,消融在万物将眠未眠的呼吸里。
而那日的晚霞,从未真正结束。它只是变成了另一种东西,缓慢地,持续地,落在我往后所有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