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三十年,春。
距离辛丑和约落笔,已经过去三载。
紫禁城的銮驾早自西安回銮,龙旗依旧插在皇城的角楼之上,只是那旗色,看着愈发黯淡。经此一场奇耻大辱,朝廷也晓得再照旧法浑浑噩噩下去,江山迟早不保,于是下诏推行新政。废科举、办学堂、练新军、修铁路,一时之间,朝野上下都在说革新二字。
可这新政,好比给一具烂透内里的枯骨披一件光鲜新衣。
朝堂的积弊、州县的贪风,哪里是几道诏书就能一扫而空。
西北黄土塬也跟着沾了新政的名目。县里拨了一点银子,在城边修起一座新式学堂,延请读过西书的先生授课。只是府县的官吏,借着办学、练新军的名头,又添了新的捐项。名曰“学捐”“练饷”,层层盘剥,落到百姓头上,又是一重负担。
陈守拙接到县城学堂的信函,邀他前去讲学。他斟酌许久,应允了。陈敬安今年已是十九岁,少年心气,早已不甘困守黄土塬,日日读着外省传来的报刊译书,心中盼着去省城求学,多看外面的天下。
这日晨光微明,父子二人坐在枣树下闲谈。
“新政看着热闹,可根子未动。”陈守拙缓缓捻着胡须,“当官的依旧一心捞钱,百姓依旧困在苛捐里。办学堂本是好事,可官吏借办学抽捐,百姓反倒更苦。只学西洋的技艺,不改溃烂的吏治,这新政,不过是粉饰太平。”
陈敬安点头,眼底亮着光:“孩儿想往省城去,入新式学堂读书。我想看看,别处的读书人,是如何思量救亡的法子。守着这片黄土,只能听闻消息,不能亲见天下大势。”
陈守拙望着儿子,心中有不舍,却也明白,困在塬上,终究只是坐井观天。他沉吟片刻,应下:“也好。只是你要记住,读书不是只为求取功名,要分得清何为真革新,何为假门面。莫被浮华迷了眼。”
几日之后,陈敬安收拾简单行囊,辞别父亲,踏上去往省城的驿路。周老佃赶来送行,枯瘦的手往他怀里塞了半袋晒干的苦菜,叹道:“安娃,你是有见识的人,在外头多保重,莫忘了咱们塬上的苦。”
周狗娃远远站在土坡上,面色青灰,烟瘾缠身,早已没有当年跟着拳民呐喊的气力。他田里收成微薄,赔款旧捐、新添学捐压得他喘不过气,家徒四壁,只能靠着偶尔帮人打短工苟活。往日的狂热,尽数磨成麻木。
陈敬安走后不久,关外传来惊天消息。
俄国与日本,为争夺东北辽东的土地、矿路之利,在我大清的国土上开战了。这便是日俄战争。
辽东大地,本是我华夏疆土。可清廷畏于两方兵威,不敢插手,竟下旨宣布“局外中立”。
两个外邦豺狼,在咱们的土地上厮杀,烧村落、掳百姓,关外的农人,流离死伤无数,而自己的朝廷,只能袖手旁观。
消息一路辗转传到黄土塬。乡民大多听不懂俄国、日本之争,只模糊听说关外打仗。
陈守拙捧着省城捎来的报纸,指尖微微发抖。
他独自坐在书斋,良久,一声长叹。
“可笑,亦可悲。”
他对着空荡的屋宇,缓缓自说自话:
“俄国占东北多年,想要独吞辽东;日本蓄谋已久,一心要把俄人赶出关外,自己拿下这片沃土。两国相争,战场却设在咱们的国土之上。
西洋列强,争通商之利;俄国,想要广袤疆土;日本,野心最是长久。庚子一战,他们摸清了华北虚实,如今借着和俄国开战,在关外站稳脚跟。
清廷懦弱,不敢护自家土地,只敢中立。这哪里是中立,是眼睁睁看着豺狼在自家院子里撕咬。无论俄胜还是日胜,遭殃的,都是关外的百姓,受损的,都是咱们的山河。”
塬上的乡保、差役闲谈,有人说俄国兵强,有人盼日本打赢,各有各的道听途说,无人思量,这土地本就属于大清。少数去过关外的行商,说起关外惨状,眼泪直流:村落被炮火夷平,百姓被两方兵马抓去做苦役,稍有不从便遭杀戮。
远在辽东的山本次郎,此刻正身在日营之中。他早已脱离货郎身份,做了日军的随军通译与密探。黄土塬上记下的民情、西北的道路,早已送到日本本土的军部。
日俄两军在辽阳、沈阳一带血战。山本次郎一边帮着日军打探关外清军驻防、粮草情形,一边写下密报:
【清国朝廷懦弱至极,我与俄国在其国土开战,清廷竟不敢出兵。关外百姓涣散,官府无力管控。若此战我军取胜,便可牢牢握住辽东,以此为根基,慢慢蚕食满洲,日后寻机南下,席卷中原。清国新政虚浮,民心离散,正是我大和的良机。】
他站在辽东的冻土之上,望着漫天硝烟,心中盘算长远。俄国只是一时对手,真正的目标,依旧是整个华夏。
省城学堂之内,陈敬安也读到了日俄开战的消息。同窗学子聚在一起,议论纷纷。有人悲愤落泪,有人痛骂朝廷无能,也有人尚在懵懂。陈敬安执笔写下札记,字字沉重:
“国土被人当作战场,君王官吏束手旁观。新政徒有外壳,国之病根未除。若国人不能醒,他日东洋之祸,会比今日更烈。”
黄土塬这边,日子依旧顺着风沙缓缓过。
新政的告示贴在土街墙上,差役照旧上门催捐;
关外的炮火,隔着千里河山,听不见声响,却预示着日后更大的劫难。
陈守拙常常独自登上塬上高坡,向东遥望。
他看不见辽东的硝烟,可他心里清楚:日俄这场战事,不是一场远在关外的纷争,是日本扎根东北的开端。
辛丑的赔款枷锁还在,辽东的狼已经站稳。
新政再热闹,也挡不住东海对岸磨刀的声响。
短暂的平静之下,新的祸根,已经埋在了黑土地上。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