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本《唐诗三百首》,是爸爸买给我的,那时我五年级。他大抵是抱着“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的想法,希望我多读点诗,有助于学习。我长大以后,才发现原来读的第一本《唐诗三百首》,不是蘅塘退士编的那版,而是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的儿童版,所选篇目差别很大。但就是这本儿童版三百首,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因为这本书的配图有古风,很显诗意,我常常在翻看的过程中,通过配图理解了诗人的心思。
前几天窗外雨声沙沙,天灰蒙蒙的,我忽然想起书中的一个画面:旅舍夜雨,两人联床夜话,不久又要分别。到底是什么诗,却完全不记得了。于是想方设法找回这个版本的书,一页页找回去,果然就有这样的画面,诗是《夏夜宿表兄宅话旧》,作者窦叔向:
夜合花开香满庭,
夜深微雨醉初醒。
远书珍重何曾达,
旧事凄凉不可听。
去日儿童皆长大,
昔年亲友半凋零。
明朝又是孤舟别,
愁见河桥酒幔青。

想我初读此诗,已隔二十年矣。年少时没记住诗文,年过而立忽然因为一场雨和这首诗重逢,再读诗,惆怅不已。诗里写的表兄宅,我记成了旅舍——记忆可能受了其他诗意的改写。韦应物《示全真元常》有句“宁知风雨夜,复此对床眠”,后来苏轼、苏辙兄弟同样是在旅舍读到此句,感慨系之,定下盟约,不能流连仕宦,功成名遂,早日归隐,“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萧瑟?君知此意不可忘,甚勿苦爱高官职!”
前些日子回家看望外婆,住了一夜就走。医院里遇见了表兄,没说几句话他就去上夜班了。第二天问我还在家么,说来家聊聊,我说已经返深了。现在想来,回忆起窦叔向的诗,恰似故人来啊!
我对这本儿童版三百首记忆深刻,除了配图诗情画意,还因为儿时的特有游戏。五年级那会儿爸爸在杭州做生意,把我和姐姐接去杭州借读,爸爸租的房子,用三合板做了隔层,形成逼仄的二楼。一楼做生意,二楼就睡觉。上二楼要爬木梯,进去后不能站直走路,会砸头。那时候还安装的是黄色灯泡,昏黄的灯光下,就是我们的床铺。表兄那时也在杭州借读,周末来我家玩,我们有时就上二楼,用这本唐诗玩游戏:用铅笔在一页配画上描一个点,另一个人负责把这个点找出来。因为铅色和配图很接近,要找出画的小点来很不容易。那时我们的技巧就是把书放在黄光下,侧着看,铅笔画的点会反光。这样的游戏,我们那时候竟乐此不疲,表兄若来,我们仨孩子时常躲在二楼这么玩儿。
关于这本书的家人记忆,还有我和爸爸坐在店门口人行道边,他带着我读书,读的是贺知章《回乡偶书》:
离别家乡岁月多,
近来人事半销磨。
唯有门前镜湖水,
春风不改旧时波。

他是用安徽方言读的,虽然有注音又有注释,他读完又给我用老家话解释一遍。谁能想到如今回忆这一幕,诗意竟然也这般应景!
后来,记不得是初中还是高中,学校发起了捐书活动,这本唐诗已经老旧不堪,而且又是注音版本,当时没有想到它的纪念意义,就把它捐了出去。
再到今天,终于在记忆里和它重逢,只是不知道,当初接到这本书的孩子,会是谁,在哪里,此时在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