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期间,外婆去世了

      一片漆黑,我望着天花板发呆。母亲和舅妈早已睡熟,鼾声此起彼伏。我的余光瞟见了隔壁二舅的房间,灯还亮着。

        我听出他大概是在看抖音,看得他一阵笑,时不时还有点打火机的声音。我便开始想象,一位中年男子,大半夜不睡觉刷抖音,还挺好笑的哩!

        这时,突然下起了冰雹,敲击在屋顶上,没有任何节奏感,一开始我还误以为是野猫和老鼠在玩什么把戏。我又看了一眼二舅的房间,灯还亮着,却不再听见视频的声音。按照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是在听冰雹下落的声音。

        一下子,他在我的想象里变得寂寞了起来。

      最近几天外婆病的很严重,不吃也不喝,卧床不起,姐夫所在的医院也没查出有什么毛病。全家人拿她没办法,二舅三舅晚上轮班照顾她。

        昨天我又睡得挺晚,听见隔壁不断传来点打火机的声音,我可以想象二舅正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他失眠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又听见一声沉重的叹息。这声叹息从耳朵里压到了我的心坎儿上,好重好重,我快要喘不过气来。死亡对于一个年过半百,见过世面的中年人来说,也许不是什么大事。

        但对于一个快要失去母亲的孩子来说,是天大的事。

        今天我醒的很早,听见大人们在隔壁房间商量着要送外婆去大一点的医院了。我急忙起床,二舅看到我后却还笑着对我说:“丫头,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呀。”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父亲的感觉,都已经这个关头了,他还不慌不忙地问候我。这时我才发现他的双鬓全白了,就在这短短几天。

        “我平时也起这么早,只是待在房间里不出来。”我平静地回答。

        你们瞅瞅,新新人类最会做的大概就是嘴硬。

        医生来后,外婆用微弱的声音说:“不去医院,不去医院……”母亲、三舅、三舅妈、大舅妈同时去给她收拾。收拾完后外婆被三舅抱起,再放在地上的担架上,后被抬上了救护车。外婆那时就像快要散架的木偶,双眼无神。如果她还能思考,她会想些什么呢? 

        老年痴呆令外婆忘记了我们所有人,也使她变得易怒,只要看见我们在她家吃饭,她就会骂我们并赶我们走。二舅说这是那个年代的封建意识落在人脑袋里,所形成的时代病。

      傍晚确诊肠癌晚期。

      外婆最终还是离开了我们。 确诊胃癌晚期的那天晚上,手术顺利,我们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睡了个好觉。可谁也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一早外婆就走了。母亲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三舅打电话,询问病情。三舅没有说话,竟放声哭了起来。在我眼里,三舅是一个话少且严肃的人,电话里传出他的哭声使我发愣。母亲顿时眼睛也红了,但还非常理智地和三舅说:“三哥,别太伤心了,人走了,也追不回来了。”这时三舅妈走了进来,听到这个消息,也放声大哭,我却一直发愣。我的知觉仿佛来迟了一步,倒是身体先做出了反应,瞳孔放大,眼泪冒出来,手怎么也捂不热。这是我第一次直面死亡,我该怎么做才好呢?我不知道。

      等待他们从医院回来的过程太痛苦了,每一秒都是煎熬。好不容易等到了,我却非常紧张,我该怎么面对舅舅们,我应不应该安慰他们呢,但是我又好想哭。我躲在门后,二舅进来后看到我轻轻地喊了一声:“珍珍……”我看到他满脸通红,眼睛也是肿的,眼神里的疲惫、悲伤抑不住的向外放射,暗淡却灼人。我被灼伤了,赶忙跑到后院抹眼泪。收拾好表情,我们在客厅坐下,二舅又说:“珍珍,你要吃的面……”我赶忙打住他,那时我的眼泪已经快要忍不住了。长辈们聊了几句之后,屋子里一片沉默。我偷偷的看了看坐在对面的二舅,他靠在沙发上坐着,捂着眼睛,哭了。那姿态像极了一个被训哭的小男孩,我的心都碎了,但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由于疫情的原因,这次葬礼被延期到3.17号,所有人心里都压上了一块大石头。这期间日常生活照旧,只不过家里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这东西使我们连说话都是有气无力地。 一次午后,我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看书。有人发现吗?沙发的中央是凹进去的,那是外婆留下的痕迹,我好似可以感受到她的温度。坐在这个位置,你可以很清楚的看到那间小而幽暗的卧室。卧室里只有一间衣柜和一张小床。那床,外婆睡了一辈子。我走进去,躺在了那张床上,躺在外婆经常躺着的位置。我想象着她当一个人躺在这里的时候,她会想些什么?她是否会因为思念自己的孩子和爱人而失眠?当病痛折磨她的时候她会偷偷哭泣吗?她孤单吗?......一想到这些我的眼泪就开始失控。我开始反思,我们真的会表达关心和爱意吗?

      葬礼那天终于到来了,头天晚上我彻夜未眠,早上听到大家闲谈,发现没人睡着过。又是知觉先于意识,我在发抖,但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二舅三舅和妈妈去接外婆回来,我们在家守候。来了许多客人,我想帮忙,可我又帮不上什么忙。我想,或许我可以当一个沉默地参与其中却又沉默地旁观着的记录者,我的大脑和眼睛就是内存卡和摄影机,每一个场面我都要求自己必须在场。我等待着,直到炮声响起,那意味着他们回来了。 车辆缓慢的行驶着,吹奏葬曲的人逐渐出现在我们视线之内,仪式开始。鞭炮轰轰隆隆,仿佛要把天空炸出一些窟窿,也炸碎了我们每一个人的心。一时间,就连地上的黄土沙尘也开始躁动了起来,你难以分辨你的眼睛所做出的反应是因为进沙子还是因为心痛。鞭炮声,音乐声,哭泣声使我耳鸣,我们一家人头戴孝布上去迎接。从前是外婆站在这个路口等待我们回来,如今我们却是以这样的方式,接她回家。 车辆抵达家门口,外婆被从车里抬了出来,她静静地躺在担架上。我记得去医院那天她也是躺在担架上,如今的她换了身花衣裳,披了一身白布。由于被久冻的原因,她的身体有些僵硬,人们说需要放置一段时间暖暖身,此时二舅调皮地对着外婆说:“那就只好委屈你一下啦!”。希望外婆可以真的听见这句话。烧香和烧纸的时候,我把妍妍曾送我的戒指戴上了,就当是她与我同在。后来,我让妈妈把那枚戒指用她的秋衣包裹了起来,放进了棺材里。 这一天来了许多客人,我们也举行了一个又一个的仪式。如果外婆看到大家如此为她送行,她会不会感到无比高兴?这一晚需要守夜,按习俗来说都不可以睡觉,我选择坐在门口吹风并和他人聊天以保持清醒,可到了凌晨的时候我还是熬不住了,就去客厅的沙发上坐着眯了一会儿。但我并没有睡熟,隔壁堂屋的道士们在演奏和唱悼词,每一个节奏,每一句话,都好似在朝我身上泼冷水,使我难以入眠。不久后二舅走进来了,叫醒我们,去了堂屋。他跪下来对外婆讲了一席话,具体是什么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他说他曾给家里买了一台电话,时不时打个电话回家,凭声音此判断外婆的身体状况;外婆不在了,以后做出的成绩可以向谁炫耀以求表扬?......听到这些话我又忍不住哭了,没人能想到这件事会来的如此之快。 第二天,我们带着外婆的遗像和花圈,又请了一些乡亲抬着外婆的棺材一路从山上走到了山下的坟地。两个小时的路程我却好似只走了十分钟。到达坟地,这场仪式算是完成了大半,下午回到家,所有人又聚在了一起。这时候我观察大人们的神情,还是一样的疲惫但一些东西已经开始变得平静。我观察孩童们,他们正在嬉戏。乡亲们聊天嗑瓜子,说说笑笑甚是热闹。原来人们的悲喜并不相通。但如果外婆看到这番热闹,她会感到开心的吧?我相信她会的。    

      一次爬山的路上,二舅问我如何看待死亡,我说:“死亡是大自然对生命的回收。”现在我同样保持这个看法。葬礼是一种仪式,我们举办仪式,将外婆归还给了大自然。人们常说人去世了之后会变成星星,但我不觉得外婆变成了星星。她融化在大自然里,是我们所见的每一处景色。她亦是一枚图钉,定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上,永远提醒着我们对家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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