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星光

小区的孩子们早早聚在空地上,手里捏着些细细的“仙女棒”或是小小的“地老鼠”。他们用冻得通红的手指,哆嗦着点燃那根细细的引线,然后尖叫着,跳开去,捂着耳朵,却又舍不得闭上眼睛。先是“嘶”的一声,一股青烟冒出来,随即,“啪”的一声,一朵极小、极亮的金色菊花,便在墨蓝的夜色里,倏地一下,开了,又谢了。那光亮虽只有短短一瞬,却足以照亮孩子们仰着的、满是惊喜的脸。那亮光,也仿佛照进了我的心里,把一些沉在底的东西,又给翻了起来。

我想起更小的时候,在故乡的乡下。那里的年,才像是真正的年。除夕夜,吃过了厚厚的、油汪汪的饺子,父亲便会从柜子顶上,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藏着鞭炮的纸箱搬下来。那里头,有给我和弟弟放的成挂的“大地红”,有哧花儿的“钻天猴”,也有留给年夜“正日子”的,几筒沉甸甸的烟花。那时的烟花,远不如现在的名目繁多,花哨艳丽,不过是些最普通的“礼花弹”,装在一个个厚纸筒里,像一截截沉默的树干。

待到午夜将近,村子里便骚动起来。远远近近的,开始有零星的炮仗声。我和弟弟便再也坐不住了,一趟趟地跑到院子里,仰着头,看墨黑的天。终于,不知谁家起了个头,一颗信号弹似的火球,带着呼啸,窜上天去,在极高处, “砰”地一声,炸开一团五彩的云。那便是号令了。顷刻间,四下的夜空,便彻底醒了过来。一蓬蓬、一簇簇的光,从四面八方升腾而起,争先恐后地,要在那一方墨色的绸缎上,绣出自己最绚烂的一笔。有的像垂落的金色柳丝,丝丝缕缕,柔软地散开;有的像攒在一起的红玛瑙,哗地一下,碎成满天繁星;还有的,是幽幽的绿,沉沉的紫,一层一层地变幻着,像极了一个不愿醒来的、繁复的梦。

那光,不只在天上,也在地上。映着雪光,映着院子里人们仰着的、笑盈盈的脸。父亲会把最小的弟弟举过头顶,让他看得更真切些。母亲则拢着棉袄,站在屋檐下,眼里也映着那明明灭灭的光。空气里,满是硫磺那呛人的、却又令人莫名安心的气味。那气味,混着炸碎的纸屑,混着地上的霜雪,混着人们的笑语,便成了我记忆里,最浓烈的年味儿。那时的我们,总觉得那光、那热闹,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总觉得,每一个明年,都会像这烟花一样,璀璨而圆满。

后来,我们便一个个地,从那小院子里走出来了,越走越远。故乡的夜空,也渐渐地,在记忆里淡成了一幅褪了色的画。城里的烟花,是精致的,是盛大的,是规划好了的。它们有最时髦的形状,有最斑斓的色彩,可我却总觉得,它们少了些什么。少了那呛人的硫磺味,少了那冰凉的雪气,少了那一声高过一声的、带着乡音的喝彩。它们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场戏,与我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我正想着,广场那边,一阵紧锣密鼓的巨响,打断了我的思绪。是零点到了。那早已架好的、层层叠叠的烟花,终于开始了它们盛大的表演。巨大的火球,一发接着一发,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向穹顶,然后,炸裂。整个天穹,都被照亮了。赤、橙、黄、绿、青、蓝、紫,无数的颜色,无数的光点,交织,旋转,升腾,又坠落。那是一种惊心动魄的、奢侈的美丽。人群的欢呼声,也到了最高潮,一阵阵地,像潮水般涌来。

我夹在人潮里,也仰着头。我看见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缓缓地绽开,每一丝花瓣,都带着流光,似乎要一直垂到人的心里去。可就在它最饱满、最绚烂的那一刻,却猛地一顿,所有的光,所有的热,都凝住了,然后,便无可挽回地,向着四面的黑暗,消融,散去,了无痕迹。天空,又恢复成一块沉默的黑布,等待着下一朵花的绽放与凋零。我的心,也跟着那光,猛地空了一下。

于是,我转过身,逆着人流,慢慢地往回走。热闹是他们的,那盛大,那辉煌,也是他们的。我只带走了一身的硝烟味,和一颗空落落的心。回到楼下,又是一片寂静。我站定了,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就在这当儿,头顶上,不知谁家迟放的,又是孤零零的一颗,拖着长长的、寂寞的尾巴,升了上去。它开出的花,也小小的,疏疏的,只那么几瓣,是淡金色的,安静地亮着,像一句未及说出的话。它亮了一会儿,便也熄了。

一切都静下来了。空气里,那硫磺的气味,反倒愈发地清晰了。我推门进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投下一圈昏黄的、温暖的光。刚才那满天的绚烂,竟像是一场遥远的梦了。只是偶然,还会有那么一两声迟来的爆竹,“啪”地一下,不知在哪个角落炸响,随即,又被这无边的、墨蓝的静,一口,给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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