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直睡眠不好,睡前总是会想母亲,想父亲,想生死的问题。
给母亲烧三七的时候,我把母亲的照片拿出来摆在小卧室的圆桌上,再供三样水果,一小杯红酒,一盘饺子——母亲喜欢包饺子,吃饺子。
供过之后,我没有像烧头七时把母亲的照片收起来,而是继续摆着;水果也摆着,只是撤掉了红酒和饺子。

这大概是母亲60岁左右时拍的照片,那时母亲的头发很黑,皮肤很白,皱纹很淡,淡得看不出来。她带了一副平光眼镜,长长的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镜片后一双笑眯眯的月牙眼,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那是母亲最幸福的时光吧?她带着全家搬到心目中最好的地方,买了大房子,用了十年时间安顿下来了。谁能不志得意满?
这张照片摆放过很久,所以已经有些褪色了。黑色的头发在前额和鬓角部分泛了红光,像染了酒红色。黑色的中式外套已经变得像反射金属光泽的暗红色,右侧和脖子后侧的领口尤甚——原本越深的黑色会越泛红,像古旧的红铜一样,越擦光泽越亮。
母亲右手带着满色的红玛瑙手镯,手掌轻拂在脖颈侧;左手无名指带一个宽厚的红玛瑙戒指,手指轻搭在右手腕部之下。手镯和戒指正对着拍摄者,很像给饰品做广告的明星摆拍的样子——妈妈永远会时刻记得要把最好看的样子留给照片,无论是头发,衣服,还是首饰。
现在照片里的红玛瑙颜色旧旧的,我说不出是什么颜色,但我的记忆会给她补上满红的玛瑙色。左侧有一抹斜光打过来,给面庞加了柔化,给衣服分割了明暗,给手饰点缀了高光——手镯面上有一条高光面,戒指面上有一小块高光点,就像油画的刷子蘸了白色颜料抹过一笔。
我推开门进来就能看到妈妈就这样笑眯眯地看着我。我就睡在紧挨着的小铁床上,在三维时空的夜晚,我们隔黑暗和两米的距离——如果妈妈在梦里呼唤我,我完全能听到,我也准备听到。
我带父亲在北京养病的时候,找了一位懂易经的居士——据说算得很灵。她让老弟在家里连续烧纸7天,礼敬各路神仙鬼怪,也敬母亲家里长辈先人,尤其是要求告先人母亲病重,莫要再打扰母亲了,有事可以托梦(同时她也让我们老家的亲人烧纸求告)。
老弟问我托梦给谁,我说托给我们呗,还能有谁?老弟认为应该托梦给舅舅,因为那是姥姥姥爷的儿子,姥姥姥爷有事应该找他们,而不应该是母亲——按这个理,母亲有事时该找谁呢?儿子还是女儿?
我苦笑,这事也能我们来安排么?我说随便吧,我没法这么说。大舅80多了,也是风烛残年,能给烧纸就不错了。再者谁喜欢找谁,旁人能安排么?
没过几天,我梦到母亲来找我了。第一次做梦妈妈是上班时的样子,穿白色飘带衬衫,灰色裹裙,独自来看看我和父亲,且没告诉老弟(梦里她接到老弟的电话了)。第二次做梦是我在家里厨房忙活,一转身看到妈妈一副摇摇晃晃身体不成形的样子走过来。我一惊,赶快迎过去,蹲下身体抱住她……。
再过没几天邻居开始装修房子,每天搞出巨大的噪音,父亲开始坐立不安,脾气和食欲一起变差。我当即决定周末回家。回家前一天晚上,母亲病情突然恶化送医……。等我和父亲到家时,母亲已经不在了。
在给妈妈烧头七那几天,我又一次梦到妈妈……。总之,母亲有事就会来找我。而我无论能否做好,无论能否让她满意都会先把事情接下来再想怎么办。
在我的梦里母亲来找过我三次,我想实际上她一定是多次喊我的名字,而我没能及时赶回来——母亲经常在夜里喊家里人的名字,后期也会喊她的爸爸妈妈。老弟并不愿意描述这些,他应该是希望尽快忘记这些。
现在母亲在这个世界的能量已经弥散,或许那些能量只是变得更稀薄了,以不可见的形态在飘往另一个时空的路上。或许此时她仍然能“看见”我,也很想“看到”我“回应”她,至少会回忆她,顾念她。
我把母亲的照片放在床边后,我的睡眠变得好些了——我琢磨母亲是不是找我的时间少了,想她是不是还有啥不满意的时间少了,入睡就变快了些。我自然而然地认为她想找我时就从这张照片里走出来就行。这张照片就是她所在那个平行世界的出入口,我进不去,但她能看见我,能走过来,也能呼唤我。而我只能看向那张照片,用凝视的目光穿越虫洞,看向妈妈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