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章回小说连载:巾帼宰相沉浮录


第六回 太平公主夜宴结金兰 安乐郡主晨妆生嫌隙


金炉香袅袅,玉盏影沉沉。画堂深处笑声频,谁道深宫无有、知心人。


太平府邸夜张灯,金兰契阔结同心。

莫道红妆无义气,危时方见真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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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龙二年暮春,长安城里的牡丹开得正盛。

太平公主的府邸坐落于崇仁坊最深处,占地数十亩,楼台亭阁鳞次栉比,回廊曲折如入迷宫。府门之外是寻常巷陌,车马稀疏;府门之内却别有洞天,假山叠翠,池水潋滟,奇花异木皆从江南千里迢迢运来,每一株都价值不菲。

婉儿到达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将整座府邸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晕,府门前的两尊石狮子也被染成了琥珀色。一名青衣小鬟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婉儿的轿子落下,连忙迎上前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上官昭容,公主已在后花园水榭中设宴,请随奴婢来。”

婉儿微微颔首,提裙迈过门槛。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窄袖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半臂,腰间束着一条银丝绣花的绦带,发髻高挽,只插了一支碧玉簪——正是当年太子李弘所赠的那支。她不喜欢浓妆艳抹,面上只薄薄施了一层脂粉,却愈发衬得眉目如画、气质出尘。

穿过三进院落,绕过一座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后花园占地极广,中央是一汪碧池,池中荷花初开,粉白相间,清香袭人。池畔建有一座水榭,四面无墙,只挂着轻纱帷幔,随风飘拂。水榭内灯火辉煌,丝竹之声悠扬婉转,已有十余人分坐两侧,正举杯畅饮。

见婉儿到来,水榭内众人纷纷起身。

太平公主坐在主位上,今日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织金襦裙,头戴金凤冠,耳垂明月珰,周身珠光宝气,却丝毫不显俗艳,反而有一种雍容华贵的气度。她年近四十,但保养得宜,肌肤如雪,眉眼间依然能看出当年“大唐第一美人”的风采。

“昭容来了!”太平公主笑着起身,亲自走下台阶来迎接,拉着婉儿的手,“快进来坐。今日请的都是自己人,不必拘礼。”

婉儿连忙行礼:“臣参见公主殿下。”

太平公主一把扶住她,嗔道:“说了多少次了,你我之间不必来这些虚礼。来,坐我旁边。”

她拉着婉儿走到主位旁,让婉儿坐在她的右手边——这是最尊贵的位置。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不少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要知道,太平公主右手边的位置,向来是留给朝廷重臣或皇室贵胄的。上官婉儿虽然深得中宗信任,官居昭容,但说到底,她出身掖庭,是罪臣之后,在这些人眼中,终究是个“奴婢”。

婉儿自然也感受到了那些目光,但她面色如常,从容落座,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

太平公主举起酒杯,环顾四周,朗声道:“今日请大家来,一是赏荷,二是叙旧。但我还有一个重要的意思——”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婉儿,目光真诚而郑重:“我想与上官昭容结为金兰之好。不知昭容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金兰之好,那可是生死之交、患难与共的盟约。太平公主身为皇室贵胄、先帝最宠爱的女儿、当今皇帝的亲妹妹,竟然要与一个罪臣之后、掖庭出身的女子结为姐妹?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水榭内顿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婉儿身上,有惊讶,有不解,有羡慕,也有嫉妒。

婉儿也是微微一怔。

她与太平公主交情不浅,这些年来,两人相互扶持、互为倚仗,早已形成了某种默契。但结为金兰,那就是把这种默契变成了一种公开的盟约,从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对婉儿来说,既是机遇,也是风险。

机遇在于——有了太平公主这个靠山,她在朝中的地位将更加稳固,韦后和安乐公主想动她,也得掂量掂量。

风险在于——太平公主的野心,朝野皆知。她虽然帮中宗复位有功,但谁也不知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万一有一天,太平公主与中宗反目,婉儿作为她的金兰姐妹,必然会被卷入漩涡。

婉儿在心中飞速权衡,面上却不露分毫。

她站起身来,端端正正地向太平公主行了一礼:“公主抬爱,臣感激不尽。只是臣出身微贱,何德何能,敢与公主结为金兰?”

太平公主笑道:“出身算什么?你祖父上官仪是一代文宗,你父亲上官庭芝也是朝廷命官。若不是当年那场变故,你本就是名门闺秀。再说了,母后当年不也是从一个才人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命中注定,只有事在人为。”

这番话,说到了婉儿的心坎里。

她抬起头,看着太平公主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真诚,有欣赏,但也有一丝婉儿看不透的东西。

婉儿心中微微一动,但她没有犹豫,端起酒杯,郑重道:“既然公主不弃,婉儿愿与公主结为金兰。从今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太平公主大喜,也端起酒杯,与婉儿交杯而饮。

“好!”太平公主放下酒杯,拉着婉儿的手,对众人道,“从今以后,上官昭容就是我的亲妹妹。谁敢欺负她,就是与我太平为敌!”

众人纷纷举杯祝贺,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婉儿微笑着与众人应酬,心中却始终保持着清醒。

她想起母亲郑氏常说的话:“在这深宫之中,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太平公主今日与她结为金兰,固然有几分真情,但更多的,恐怕还是政治考量。

婉儿在朝中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中宗对她的信任与日俱增。太平公主要想在这权力场中立于不败之地,就必须拉拢婉儿这样的得力干将。

而婉儿,也需要太平公主这样的靠山,来对抗韦后和安乐公主的步步紧逼。

两人各取所需,结为盟友,仅此而已。

金兰之约,是一份情谊,也是一份枷锁。

但婉儿别无选择。

宴会进行到一半,太平公主忽然压低声音,对婉儿道:“婉儿,有件事我要提醒你。”

婉儿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公主请说。”

“安乐那丫头,最近对你很不满。”太平公主的声音很低,只有婉儿能听见,“她觉得你抢了她的风头,在陛下面前说了你不少坏话。”

婉儿微微一笑:“臣不过是尽忠职守,何来抢风头之说?”

太平公主叹了口气:“你是这样想,可她不是。那丫头被韦后宠坏了,眼高于顶,觉得天下人都该让着她。你越优秀,她越恨你。”

婉儿沉默片刻,道:“多谢公主提醒,臣会小心的。”

太平公主点点头,又叮嘱道:“安乐不是好惹的,她背后有韦后撑腰。你尽量别跟她起冲突,能忍则忍。”

“臣明白。”

太平公主看着她,忽然笑了:“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有我在,她们不敢把你怎么样。”

婉儿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多谢公主。”

宴会结束时,已是二更天。

太平公主亲自送婉儿到府门口,拉着她的手,低声道:“婉儿,记住——在这深宫之中,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说话。”

婉儿郑重地点头。

她坐上轿子,穿过长安城空旷的街道,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这一夜,她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

太平公主的话,一直在她耳边回响。

安乐公主……

这个被宠坏的小姑娘,会是她的下一个对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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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婉儿照例入宫当值。

她刚走进内宫,就听见一阵尖锐的喧哗声。

“我要见父皇!你们凭什么拦我?瞎了你们的狗眼,认不清我是谁吗?”

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尖利刺耳,带着不可一世的嚣张。

婉儿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站在殿门口,身着大红色的锦绣襦裙,头戴金丝八宝攒珠髻,耳垂上挂着两颗龙眼大的东珠,颈上戴着一串赤金镶红宝石的项圈,浑身上下珠光宝气,晃得人眼晕。

这便是安乐公主——李裹儿。

她是中宗与韦后最小的女儿,据说出生时正值中宗被废、流放房州,处境艰难,中宗连一件襁褓都找不到,只好脱下自己的衣服将她裹住,因此取名“裹儿”。

也许是觉得亏欠了这个女儿,中宗复位后,对安乐公主极尽宠爱,几乎是百依百顺。安乐公主要什么,中宗就给什么;安乐公主要杀谁,中宗就杀谁。

久而久之,安乐公主养成了骄横跋扈、目中无人的性格。

她仗着中宗的宠爱,卖官鬻爵,干预朝政,无恶不作。据说,她曾自己写好诏书,捂住上面的内容,让中宗签字。中宗连看都不看,笑着就签了。

这样的宠爱,简直是无法无天。

婉儿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臣参见公主殿下。”

安乐公主斜着眼睛看了她一眼,冷哼一声:“上官婉儿,你来做什么?”

“臣来当值。”婉儿不卑不亢。

“当值?”安乐公主冷笑一声,“你倒是勤快。可惜啊,有些人再勤快,也不过是个奴婢。”

这话说得极重,周围的太监宫女都吓得低下了头。

婉儿却面色不变,淡淡道:“公主说得对,臣确实是奴婢出身。但臣记得,陛下曾说过——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出身,而在于才能。”

“你——”安乐公主脸色一变,没想到婉儿竟敢顶嘴。

她瞪着婉儿,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上官婉儿,你这是在教训我?”

“臣不敢。”婉儿低头道,“臣只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安乐公主冷笑道,“好,那我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是事实。”

她转身走进偏殿,对正在梳妆的侍女道:“把我的妆奁拿来。”

侍女连忙捧来一个精美的螺钿妆奁,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各种胭脂水粉、珠翠首饰,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安乐公主从妆奁中取出一盒胭脂,举到婉儿面前:“上官婉儿,你看看这盒胭脂。”

婉儿看了一眼:“上等胭脂,色泽纯正,香味清雅,应是江南进贡的‘醉颜红’。”

安乐公主得意地说:“算你识货。你知道这盒胭脂多少钱吗?”

“臣不知。”

“五百两白银。”安乐公主昂起头,“够你这样的奴婢吃一辈子的了。”

婉儿微微一笑:“公主好大的手笔。不过臣记得,先帝高宗曾有旨意,宫中用度不得铺张浪费。公主这般奢华,恐怕不妥吧?”

安乐公主脸色骤变:“你……你少拿先帝来压我!”

“臣不敢。”婉儿不紧不慢地说,“臣只是提醒公主——节俭是美德,奢侈是祸根。古往今来,因奢侈而亡国者,不知凡几。前朝隋炀帝,就是最好的例子。”

“你——你竟敢把我比作隋炀帝?!”

安乐公主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婉儿的手指都在颤抖。她万万没想到,这个掖庭出身的奴婢,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顶撞她。

“臣没有这个意思。”婉儿依然面色平静,“臣只是希望公主以史为鉴,不要让后人说闲话。”

“上官婉儿,你给我记住!”

安乐公主狠狠地跺了跺脚,转身摔门而去,留下一地的狼藉。

周围的太监宫女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婉儿站在原地,望着安乐公主离去的背影,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她知道,从今以后,她与安乐公主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这一场晨妆之争,看似只是女人之间的口角,实则是婉儿与韦后集团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安乐公主虽然骄横,但她不是一个人。她的背后,站着韦后,站着武三思,站着整个韦氏集团。

婉儿今天顶撞了安乐公主,就等于向韦后集团宣战。

这局棋,已经开始了。

婉儿转身走进殿内,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铺开纸张,开始批阅奏章。

她的手很稳,字迹工整如常。

但她的心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从今日起,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因为在这深宫之中,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窗外,阳光明媚,牡丹盛开。

长安城的春天,正是最美的时节。

但婉儿知道,属于她的冬天,也许很快就会到来。


第七回 谏止滥封巧用祥瑞说 暗护忠良假借鬼神言



祥瑞频来何喜?滥封徒耗国库。巧言令色谏君王,莫使苍生受苦。


自古明君贵节俭,从来昏主喜浮夸。

婉儿巧借祥瑞说,一席话罢省千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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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龙二年夏日,长安城热得像一口蒸笼。

太阳毒辣辣地悬在半空,将整座城池烤得滚烫。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连平日里最热闹的东西两市,也冷清了许多。只有蝉鸣声此起彼伏,聒噪得让人心烦。

然而,比天气更让人心烦的,是朝堂上那一股愈演愈烈的“祥瑞风”。

事情还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那一日,有人在洛水中发现一块奇石。这块石头约莫巴掌大小,通体青黑,表面光滑如镜。最神奇的是,石头上竟然天然形成了四个字——“天子万年”。

消息传到宫中,中宗李显大喜过望。

他捧着那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天降祥瑞!这是天降祥瑞啊!上天眷顾我大唐,眷顾朕!”

韦后在一旁笑吟吟地道:“陛下,这是上天对陛下圣明的褒奖。臣妾以为,应当大赦天下,以示庆贺。”

中宗连连点头:“皇后说得对!传旨——大赦天下!所有在押囚犯,除十恶不赦者外,一律释放!另,赏赐百官,每人加俸一月!”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

大赦天下倒也罢了,这是历代皇帝遇到“祥瑞”时的常规操作。但赏赐百官、每人加俸一月——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国库本来就不宽裕,这一赏赐,至少要耗费数十万两白银。

然而,这还只是开始。

各地官员听说中宗喜欢祥瑞,纷纷挖空心思寻找“祥瑞”进献。有人献白龟,说是“千年神龟,预示国运长久”;有人献灵芝,说是“仙草降世,彰显陛下德行”;有人献五色云,说是“祥云现于东方,陛下当有大福”;还有人献双穗禾,说是“一茎双穗,五谷丰登之兆”。

一时间,祥瑞满天飞,朝堂上下乌烟瘴气。

更过分的是,韦后和安乐公主趁机向中宗讨封赏。

这一日早朝,韦后当着百官的面,对中宗道:“陛下,天降祥瑞,这是上天对陛下圣明的褒奖。臣妾以为,应当加封臣妾的父亲韦玄贞为王,以彰显天恩。”

中宗犹豫了一下:“韦玄贞是皇后的父亲,按制应当封王。只是……”

韦后打断他:“陛下,还有什么好犹豫的?臣妾的父亲,就是陛下的父亲。封一个王,也是理所应当。”

中宗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得点头:“那就封韦玄贞为酆王吧。”

安乐公主见状,也上前撒娇:“父皇,儿臣也有一事相求。”

中宗对这个女儿极尽宠爱,笑着问:“裹儿想要什么?”

安乐公主道:“儿臣的驸马武崇训,才学过人,忠心耿耿,儿臣想请父皇封他为高官。”

中宗问:“你想让他做什么官?”

安乐公主眼珠一转:“儿臣听说,中书侍郎一职空缺,不如就让崇训补上吧。”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中书侍郎,那是朝廷要职,参与机要,权力极大。武崇训虽然出身名门(他是武三思的儿子),但年纪轻轻,毫无政绩,怎么能担此重任?

有大臣想要反对,但看了看韦后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中宗虽然也觉得有些不妥,但架不住安乐公主的撒娇,最终还是点了头:“好吧,就让武崇训担任中书侍郎。”

安乐公主大喜,连忙谢恩。

这一幕,被站在一旁的婉儿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忧虑。

滥封滥赏,卖官鬻爵,这是亡国之兆啊!

她想起祖父上官仪当年说过的话:“国家之败,由官邪也。官失其守,政令不行,百姓离心,天下大乱。”

如果再这样下去,大唐的江山,迟早会被这些人败光。

婉儿决定,必须劝谏。

但她知道,直接劝谏是没有用的。中宗耳根子软,韦后强势,安乐公主骄横。如果她直接反对封赏,不仅不会有效果,反而会招来韦后集团的记恨。

必须想一个巧妙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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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一日,中宗在宫中设宴,庆祝新发现的祥瑞——有人从终南山上采得一株“五色灵芝”,说是千年难遇的仙草,服之可以延年益寿。

宴席设在太液池畔的含凉殿中。殿内四面通风,轻纱帷幔随风飘拂,池中荷花盛开,清香阵阵。中宗坐在主位上,韦后坐在他身旁,安乐公主和武崇训坐在下首。婉儿作为昭容,也在席间侍奉。

酒过三巡,中宗兴致勃勃地说:“众位爱卿,近来祥瑞频现,可见上天眷顾我大唐。朕决定,再行大赦,再赏百官!”

众臣纷纷附和,只有婉儿沉默不语。

中宗注意到了,问道:“上官昭容,你为何不说话?难道不赞成朕的决定?”

婉儿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陛下,臣不敢不赞成。只是臣心中有一个疑问,想请教陛下。”

“什么疑问?说来听听。”

婉儿道:“臣在想,祥瑞究竟是什么。”

中宗一愣:“祥瑞就是祥瑞啊,天降吉兆,预示国泰民安、风调雨顺。这有什么好想的?”

婉儿摇摇头:“陛下,臣以为,祥瑞不在于天,而在于人。”

“哦?此话怎讲?”

婉儿道:“陛下,臣读过《史记》,其中记载了一段往事——齐桓公之时,天降甘露,地出醴泉,百姓皆以为祥瑞。齐桓公大喜,要大赦天下、赏赐百官。但管仲却对齐桓公说:‘天降甘露,地出醴泉,不足为祥。只有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才是真正的祥瑞。’齐桓公听了管仲的话,励精图治,终于成为春秋五霸之首。”

中宗若有所思。

婉儿继续道:“陛下,管仲的话,道理很深。天降祥瑞,固然是好事,但真正的祥瑞,不是石头上的字,也不是奇花异草,而是百姓的心。如果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就算没有祥瑞,也是盛世;如果百姓流离失所、饥寒交迫,就算有再多的祥瑞,也是衰世。”

中宗沉默了。

韦后却冷哼一声:“上官昭容,你这是在说陛下不关心百姓吗?”

婉儿连忙道:“臣不敢。臣只是希望陛下明白——真正的祥瑞,不在于天,而在于人;不在于物,而在于心。”

中宗摆摆手,示意韦后不要插话,对婉儿道:“昭容,你继续说。”

婉儿道:“陛下,臣还听说一件事——近日各地为了献祥瑞,不惜劳民伤财。有人为了找灵芝,带着人上山挖了半个月,连一棵都没找到,最后只好从别处买来充数;有人为了找白龟,把方圆百里的池塘都翻了个遍,害得百姓无水浇地;还有人为了找五色云,花重金请道士做法,结果什么都没看到,白白浪费了银两。”

中宗脸色微变:“有这等事?”

婉儿道:“臣不敢妄言。陛下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查。臣只怕,再这样下去,百姓会怨声载道,反而坏了陛下的名声。”

中宗沉默良久,叹了口气:“昭容说得有理。是朕考虑不周。”

他转头对韦后道:“皇后,那些封赏的事,暂且放一放吧。”

韦后脸色一变,狠狠地瞪了婉儿一眼。

安乐公主也气得咬牙切齿,但当着中宗的面,不好发作。

婉儿低头不语,心中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韦后和安乐公主不会善罢甘休,她必须时刻警惕。

宴席散后,婉儿独自走在回廊上,夜风吹来,带着池中荷花的清香。

“上官昭容好口才。”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婉儿回头一看,只见太平公主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婉儿连忙行礼:“臣参见公主。”

太平公主摆摆手:“不必多礼。婉儿,你今日在宴席上的那番话,说得真好。不过——你也把韦后得罪透了。”

婉儿苦笑:“臣知道。但有些话,不能不说。”

太平公主叹了口气:“你说得对。这朝堂上,敢说真话的人,越来越少了。不过你要小心,韦后这个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你今天让她丢了面子,她一定会找机会报复。”

婉儿点点头:“多谢公主提醒,臣会小心的。”

太平公主拍拍她的肩膀:“你放心,有我在,她不敢把你怎么样。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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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没过多久,韦后就开始报复了。

但她不敢直接动婉儿——因为婉儿是中宗面前的红人,又有太平公主撑腰。她只能从婉儿身边的人下手。

第一个遭殃的,是婉儿的旧识——魏元忠。

魏元忠是朝中的老臣,为人刚正不阿,多次直言进谏,得罪了不少人。他曾在武则天时代担任过宰相,因反对张易之、张昌宗被贬。中宗复位后,重新起用他,任命他为尚书右仆射,位高权重。

韦后和安乐公主对他恨之入骨,一直在找机会陷害他。

机会终于来了。

这一日,有人告发魏元忠在家中私藏兵器,意图谋反。

告发者不是别人,正是武三思——韦后的心腹,安乐公主的公公。

中宗大怒,下令将魏元忠下狱,命武三思主审。

婉儿得知后,心急如焚。

她知道,魏元忠是被冤枉的。那些所谓的“兵器”,不过是魏元忠家中祖传的一些刀剑,总共不过十几把,根本不足以谋反。这是武三思精心设计的圈套,目的是要置魏元忠于死地。

但婉儿也知道,如果她直接出面为魏元忠辩护,不仅救不了他,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武三思和韦后正愁找不到把柄对付她,她送上门去,正中他们下怀。

怎么办?

婉儿思来想去,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借鬼神之言,行救人之实。

这一日,婉儿入宫觐见中宗。

中宗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见婉儿进来,笑道:“昭容来了?有什么事吗?”

婉儿跪下行礼,面色凝重:“陛下,臣昨夜做了一个梦。”

中宗好奇地问:“什么梦?”

婉儿道:“臣梦见先帝高宗陛下——他老人家对臣说:‘婉儿,告诉显儿,魏元忠是忠臣,不可杀。杀忠臣,会折损大唐国运,朕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中宗脸色一变:“父皇托梦给你?”

“是的。”婉儿郑重地说,“臣不敢撒谎。先帝还说,陛下近来宠信小人,疏远忠臣,他老人家很担心。如果陛下再不醒悟,大唐的江山就要断送在陛下手里了。”

中宗沉默良久,面色阴晴不定。

婉儿知道,中宗虽然软弱,但他对父亲高宗还是有感情的。高宗托梦这件事,不管真假,中宗都不敢等闲视之。

“婉儿,”中宗终于开口,“你觉得魏元忠这个人怎么样?”

婉儿道:“陛下,臣与魏元忠并无深交,不敢妄加评论。但臣知道,魏元忠在武则天时代就敢直言进谏,反对张易之、张昌宗,因此被贬。这样的人,会是谋反之人吗?”

中宗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他沉吟片刻,道:“传朕的旨意——魏元忠谋反一案,证据不足,免于一死,贬为端州司马,即日离京。”

婉儿心中大喜,面上却不露声色:“陛下圣明。”

她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魏元忠虽然被贬,但保住了性命。只要活着,就有回来的希望。

魏元忠被释放后,特意来向婉儿道谢。

他已是白发苍苍的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站在婉儿的住处门口,深深鞠了一躬:“上官昭容,救命之恩,魏某没齿难忘。”

婉儿连忙扶起他:“魏公不必如此。您是忠臣,婉儿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魏元忠看着她,眼中满是感激:“昭容,魏某有一句话相赠——这朝堂之上,步步杀机。昭容虽聪明绝顶,但也要小心。韦后和武三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会找机会报复。”

婉儿点点头:“多谢魏公提醒。魏公一路保重。”

魏元忠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婉儿站在门口,望着他佝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凉。

魏元忠走了,朝中又少了一位忠臣。

下一个,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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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利用“先帝托梦”救了魏元忠一命,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朝野。

有人称赞她机智过人,有人骂她装神弄鬼,也有人冷眼旁观,看她能蹦跶到几时。

韦后得知后,气得摔碎了一整套茶具。

“上官婉儿!”她咬牙切齿地说,“这个贱人,一次又一次坏我的好事!我一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安乐公主在一旁煽风点火:“母后,这个上官婉儿太嚣张了。她不仅顶撞我,还帮着魏元忠那个老东西脱罪。再这样下去,朝中还有谁把我们放在眼里?”

韦后冷笑一声:“你放心,她得意不了多久。我已经想好了一个计策,保管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安乐公主眼睛一亮:“什么计策?”

韦后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安乐公主听完,面露喜色:“母后高明!这一次,看上官婉儿怎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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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并不知道,一张大网正在悄悄向她收拢。

她只知道,在这深宫之中,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但她没有退路。

从她踏入麟德殿、拿起那支紫毫笔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要么站在最高处,俯瞰众生。

要么跌入深渊,粉身碎骨。

没有第三条路。

这一夜,婉儿又失眠了。

她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明月,心中思绪万千。

母亲郑氏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婉儿,在这深宫之中,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

婉儿喃喃自语:“阿娘,您放心。我一定会活下去。不仅活下去,还要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风吹过,窗外的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第八回 谏铸天枢暗阻佞佛费 智改税制隐恤逃亡民


铜铁铸天枢,劳民伤财。百官争颂武周德,独有婉儿书直言,字字惊雷。


天枢高耸入云端,耗费民脂千万钱。

婉儿上书言利害,一席话罢省万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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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龙二年秋,长安城中的梧桐叶开始泛黄。

这一日早朝,韦后忽然提出一个惊人的建议——铸造天枢。

“陛下,”韦后站在中宗身旁,声音洪亮,足以让殿中每一位大臣听得清清楚楚,“臣妾以为,陛下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四海升平,万民归心。如此盛世,当立碑铭记,以传后世。臣妾建议,在洛阳城门之外,铸造一座天枢,高三百尺,上刻陛下功德,下铭百官姓名。如此,方能彰显我大唐国威,垂范万代!”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天枢?那可是当年武则天称帝后才干的事!

武则天称帝后,曾在洛阳城门外铸造了一座巨大的“天枢”,高一百五十尺,直径十二尺,重达数十万斤。天枢上刻满了歌颂武周功德的文字,耗费了无数铜铁,动用了数万民夫,历时三年才建成。据说,光是运输铜铁的车辆,就排了十几里长。

如今,韦后要铸造一座更高、更大、更耗资的天枢——高三百尺,是武则天那座的整整两倍!

这得花多少钱?得动用多少民夫?得耗费多少国力?

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

有人赞成:“皇后娘娘英明!铸造天枢,彰显国威,此乃盛事!”

有人反对:“陛下,不可!国库空虚,百姓困苦,此时大兴土木,恐怕不妥!”

还有人沉默不语,冷眼旁观。

中宗坐在龙椅上,面色犹豫。他觉得韦后的提议有些过分,但又不忍心驳她的面子。

“众位爱卿,”中宗开口道,“此事关系重大,容朕再想想。”

韦后却不依不饶:“陛下,还有什么好想的?天降祥瑞,地出醴泉,正是立碑铭记之时。若错失良机,岂不是辜负了上天的一片美意?”

中宗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正要点头,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殿侧传来。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上官婉儿从殿侧走出,身着绯色官服,身姿挺拔,面色从容。

韦后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又是上官婉儿!这个贱人,又要来坏她的事!

中宗却很高兴:“昭容有何高见?快快说来。”

婉儿走到殿中央,向中宗行了一礼,又向韦后行了一礼,然后朗声道:“陛下,臣以为,铸造天枢一事,万万不可。”

韦后冷笑一声:“上官昭容,你一个女官,朝堂大事,哪有你说话的份?”

婉儿不卑不亢:“皇后娘娘,臣虽为女官,但也是朝廷命官。陛下曾说过,凡朝廷大事,百官皆可进言。臣不过是尽忠职守,有何不可?”

中宗点头:“昭容说得对。有话直说,不必顾忌。”

婉儿道:“陛下,臣读过《史记》,其中记载了秦始皇筑长城、汉武帝铸金人的往事。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征发民夫数百万,修筑长城,结果呢?民不聊生,天下大乱。汉武帝晚年,穷兵黩武,铸金人、建宫室,结果呢?国库空虚,百姓流离。这两位皇帝,都是千古一帝,但他们晚年犯的错误,值得我们深思。”

中宗若有所思。

婉儿继续道:“陛下,铸造天枢,需要多少铜铁?需要多少民夫?需要多少银两?臣粗略估算了一下——铜铁至少需要百万斤,民夫至少需要数万人,银两至少需要数百万。这笔开销,从何而来?国库空虚,难道要加征赋税吗?百姓已经够苦了,再加征赋税,岂不是逼他们去死?”

韦后冷笑道:“上官昭容,你这是危言耸听。铸造天枢,是彰显国威的大事。区区几百万两银子,国库还是拿得出来的。”

婉儿道:“皇后娘娘,臣斗胆问一句——国库中还有多少银子?”

韦后一愣,说不出话来。

中宗转头问户部尚书:“国库还有多少银子?”

户部尚书战战兢兢地站出来:“回陛下,国库现银……不足百万两。”

中宗脸色一变:“什么?不足百万两?朕记得去年还有三百万两,怎么这么快就花光了?”

户部尚书苦着脸道:“陛下,近年来赏赐频繁,加上各地灾荒不断,国库只出不进,早已入不敷出。”

中宗沉默了。

韦后也沉默了。

婉儿趁机道:“陛下,国库空虚,百姓困苦,此时若再大兴土木,恐怕会激起民变。臣恳请陛下,暂缓铸造天枢,等国库充盈、百姓安居之后,再议不迟。”

中宗点点头:“昭容说得有理。铸造天枢一事,暂且搁置,以后再说。”

韦后气得脸色铁青,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不好发作,只得恨恨地瞪了婉儿一眼。

散朝后,韦后气冲冲地回到后宫,将桌上的茶具全部扫到地上。

“上官婉儿!这个贱人!一次又一次坏我的好事!”她咬牙切齿地说,“我一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安乐公主在一旁劝道:“母后息怒。上官婉儿不过是仗着父皇的宠信,才敢这么嚣张。等父皇对她厌倦了,看她还怎么蹦跶!”

韦后冷笑一声:“等?我等不了那么久。我要让她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她叫来心腹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

太监领命而去。

安乐公主好奇地问:“母后,您要做什么?”

韦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要让她知道,这朝堂上,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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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并不知道韦后正在密谋对付她。

她只知道,铸造天枢的事虽然暂时搁置了,但韦后不会善罢甘休。她必须趁这个空档,做一件更重要的事——改革税制。

这件事,她已经想了很久了。

唐朝的税制,沿袭隋朝,实行的是“租庸调”制。所谓“租”,就是按田亩缴纳粮食;“庸”,就是服徭役,每年二十天;“调”,就是按户缴纳布帛、丝绸等物。

这套税制,在唐初确实起到了很好的作用。但随着时间推移,问题越来越多。

最大的问题是——土地兼并。

贵族、官僚、地主们巧取豪夺,将大量土地占为己有。他们有权有势,不缴税、不服役。而普通百姓,土地越来越少,赋税却越来越重。许多人不堪重负,只好逃亡他乡,成为“逃户”。

这些逃户,不缴税、不服役,导致国家的财政收入越来越少。而留在家乡的百姓,负担越来越重,又逼得更多人逃亡。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婉儿经过长时间的调查研究,终于找到了一套解决方案。

这一日,她入宫觐见中宗,呈上一份厚厚的奏折。

“陛下,臣有一事相奏。”婉儿跪在御前,双手呈上奏折。

中宗接过奏折,翻开看了看,眉头微皱:“昭容,这是……税制改革的方案?”

“是的,陛下。”婉儿道,“臣经过半年的调查研究,发现我朝的税制存在很大问题。如果不加以改革,恐怕会引起更大的社会动荡。”

中宗放下奏折:“你说说看,有什么问题?”

婉儿道:“陛下,最大的问题是土地兼并。贵族、官僚、地主们占有了大量土地,却不缴税、不服役。而普通百姓,土地越来越少,赋税却越来越重。许多人不堪重负,只好逃亡他乡,成为逃户。这些逃户,不缴税、不服役,导致国家的财政收入越来越少。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中宗叹了口气:“这个问题,朕也知道。但土地兼并由来已久,牵涉到太多权贵,朕也不好下手。”

婉儿道:“陛下,臣明白。所以臣的方案,不是强行剥夺权贵的土地,而是通过税收调节,让权贵们也承担一部分赋税。”

“哦?具体怎么操作?”

婉儿道:“臣的方案有三条——”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统一赋税标准。不分贵贱,按土地面积和人口数量征税。这样,权贵们就不能再逃避赋税了。”

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减轻逃户的处罚。对于愿意回来的逃户,前三年免税,后两年半税。这样,逃户们就有动力回来登记纳税。”

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设立专门的‘逃户安置使’,负责安置逃户,帮助他们恢复生产。这样,逃户们就能安下心来,不再逃亡。”

中宗听完,沉默良久。

“昭容,”他缓缓开口,“你的方案,听起来不错。但朕担心,权贵们会反对。”

婉儿道:“陛下,权贵们当然会反对。但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为了天下百姓,陛下必须下这个决心。”

中宗看着她,眼中满是欣赏:“昭容,你总是能为朕着想。好吧,朕准了。你拟一份详细的方案,朕让政事堂讨论。”

婉儿大喜:“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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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的税制改革方案,在政事堂引起了轩然大波。

反对的声音,铺天盖地。

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是韦后的弟弟韦温。他拥有数千亩良田,从来不缴税。如果按婉儿的方案,他每年要缴纳数千两白银的赋税,这简直是在割他的肉!

“陛下,万万不可!”韦温在朝堂上大声疾呼,“上官婉儿的方案,表面上是改革税制,实际上是在动摇国本!土地兼并,自古有之,何必大惊小怪?逃户问题,也由来已久,何必大动干戈?臣以为,上官婉儿是在哗众取宠,扰乱朝纲!”

第二个跳出来反对的,是安乐公主的驸马武崇训。他也拥有大量土地,同样不愿意缴税。

“陛下,上官婉儿的方案,根本行不通!”武崇训道,“按土地面积和人口数量征税,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谁能查清楚每家每户有多少土地?谁又能查清楚每家每户有多少人口?这需要多少人手?需要多少时间?劳民伤财,得不偿失!”

第三个跳出来反对的,是韦后的心腹宗楚客。

“陛下,臣以为,上官婉儿的方案,最大的问题是——她在鼓励逃户!”宗楚客道,“前三年免税,后两年半税——这不等于告诉百姓,你们逃吧,逃了还有好处?长此以往,谁还愿意老老实实缴税?”

一时间,朝堂上反对声一片。

婉儿站在殿中,面对群臣的围攻,面色如常,从容应对。

“韦大人,”她对韦温道,“你说土地兼并自古有之,不必大惊小怪。但我要问你——如果土地兼并继续下去,百姓没有土地可种,他们靠什么活?靠什么缴税?没有百姓缴税,国家靠什么运转?”

韦温被问得哑口无言。

“武大人,”她对武崇训道,“你说按土地面积和人口数量征税,操作起来太难。但我要问你——难,就不做了吗?当年太宗皇帝制定《贞观律》,也是千难万难,但他做了,所以有了贞观之治。如果因为难就不做,那还要我们这些官员做什么?”

武崇训被说得面红耳赤。

“宗大人,”她对宗楚客道,“你说我在鼓励逃户。但我要问你——逃户为什么会逃?是因为赋税太重。如果不减轻赋税,就算把逃户抓回来,他们还会再逃。与其这样,不如给他们一条生路,让他们自愿回来。这叫‘放水养鱼’,不叫‘鼓励逃户’。”

宗楚客被驳得哑口无言。

中宗坐在龙椅上,看着婉儿舌战群臣,心中暗暗赞叹。

“众位爱卿,”中宗开口道,“上官昭容的方案,朕已经仔细看过了。朕觉得,可行。”

韦温急了:“陛下——”

中宗摆摆手,打断他:“朕意已决。传旨——按上官昭容的方案,改革税制。各地设立‘逃户安置使’,负责安置逃户。前三年免税,后两年半税,五年后按正常标准征收。至于权贵们的土地,也要按标准征税,不得例外。”

韦温等人虽然不甘心,但圣旨已下,他们也不敢公然违抗。

婉儿的税制改革,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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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实施后,效果立竿见影。

大批逃户听说前三年免税,纷纷回到原籍登记纳税。他们分到了土地,安下了家,重新开始了生产。

三年后,第一批逃户开始缴纳半税。五年后,他们开始缴纳全额赋税。

国家的财政收入,不仅没有因为前三年免税而减少,反而因为逃户的回归而逐年增加。

百姓们纷纷称赞婉儿:“上官昭容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她不仅让我们有了地种,还让我们有了家安。”

婉儿听到这些话,心中既欣慰又心酸。

她想起母亲郑氏常说的话:“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不管别人怎么看你,只要百姓说你好,你就没有白活。”

她觉得自己没有辜负母亲的期望。

然而,婉儿也知道,她的改革触动了许多权贵的利益。韦温、武崇训、宗楚客等人,对她恨之入骨。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找机会报复。

果然,没过多久,一场针对婉儿的阴谋,悄悄展开了。

这一日,婉儿正在修文馆中与学士们讨论诗文,忽然接到一份密报——韦后准备在宫中设宴,名为赏菊,实则是要设局陷害她。

婉儿看完密报,面色平静,心中却飞速运转。

她知道,这是一场鸿门宴。

去,还是不去?

去,可能中计;不去,韦后就会说她“不敬皇后”,同样是个罪名。

婉儿沉思片刻,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去,但她要带着“护身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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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韦后在宫中设宴,名为“赏菊宴”。

婉儿准时赴宴。

她穿了一件素雅的淡青色襦裙,外罩一件银白色的披帛,发髻上只插了一支碧玉簪,浑身上下没有一件贵重首饰,却愈发显得清丽脱俗。

韦后见她来了,皮笑肉不笑地说:“上官昭容来了?快请坐。”

婉儿行礼后,从容落座。

宴席上,韦后频频劝酒,婉儿一一婉拒。

韦后心中不悦,给安乐公主使了个眼色。

安乐公主会意,站起来笑道:“上官昭容,听说你诗才无双,今日赏菊,不如即兴赋诗一首,助助酒兴?”

婉儿微微一笑:“公主有命,臣不敢辞。”

她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只见园中菊花盛开,金黄、雪白、淡紫、粉红,争奇斗艳,美不胜收。

婉儿略一沉吟,开口吟道: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这首诗,气势磅礴,豪气冲天,哪里有半点女子的脂粉气?

韦后听完,脸色骤变。

这首诗,表面上是咏菊,实则暗藏锋芒——“我花开后百花杀”,这是在说,菊花一开,百花凋零;暗指她婉儿一出,其他人就都不算什么了。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这是在说,她的诗才和影响力,足以席卷整个长安。

韦后气得咬牙切齿,但当着众人的面,不好发作。

她只能强颜欢笑:“好诗,好诗。上官昭容果然名不虚传。”

宴席散后,韦后回到后宫,气得砸了一屋子的东西。

“上官婉儿!”她咬牙切齿地说,“这个贱人,竟然敢当众羞辱我!我一定要杀了她!”

安乐公主道:“母后,要不我们直接派人……”

韦后摇摇头:“不行。她现在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又有太平公主撑腰,我们不能明着动手。”

“那怎么办?”

韦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我就不信,她上官婉儿能一直这么走运!”


第九回 感业寺探旧主话前事 洛阳城撰新赋讽周兴


感业寺中草木深,旧主已蒙尘。当年叱咤风云时,谁料今日青灯伴古佛。


感业寺中访旧人,青灯古佛伴晨昏。

当年叱咤风云女,今日空门寄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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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龙二年深秋,长安城外的官道上,一辆青帷马车正缓缓向西行驶。

婉儿坐在车中,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萧瑟的秋景。路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无数只干枯的手臂在无声地呐喊。远处的终南山笼罩在薄雾之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淡墨山水画。

此行是奉中宗之命,前往感业寺为武则天送一些日常用品。

名义上是“送东西”,实则是中宗想让她去看看武则天的近况——毕竟那是他的母亲,虽然曾经夺了他的皇位,但血浓于水,中宗心中始终有一份牵挂。

婉儿心中五味杂陈。

感业寺,那是武则天当年出家的地方。当年太宗驾崩,武则天作为没有子女的才人,被送入感业寺为尼。如果不是高宗李治将她接回宫中,也许她就会在那里度过余生,青灯古佛,默默无闻。

然而,命运弄人。武则天不仅回到了宫中,还一步步爬上了权力的顶峰,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

如今,她又回到了感业寺。

这一次,不是被迫出家,而是被迫退位。

从权力的巅峰跌落,回到起点,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婉儿想象不出。

但她知道,那一定非常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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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驶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到了感业寺。

感业寺坐落在长安城西郊的一片树林之中,四周荒草丛生,人迹罕至。寺庙不大,只有前后两进院落,围墙已经斑驳,屋顶的瓦片也有些脱落,看上去年久失修。

婉儿下了马车,站在寺门前,深吸一口气。

秋风从树林中穿过,带来一阵萧瑟的寒意。

她推开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第一进院落中,长满了荒草。一条青石小路从门口通向正殿,石缝间也长出了杂草,显然很久没有人打理了。正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低沉的木鱼声和诵经声。

婉儿沿着青石小路走到正殿门前,轻轻推开门。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佛前长明灯发出微弱的光芒。一尊金身佛像端坐在莲台之上,面容慈悲,双目微垂,仿佛在俯视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佛像前,一个老妇人跪在蒲团上,手捻佛珠,闭目诵经。

她穿着一身灰色僧袍,头发已经全白,身形瘦削,脊背微微佝偻。如果不是那熟悉的侧影,婉儿几乎认不出这就是曾经叱咤风云的女皇武则天。

婉儿站在门口,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过了许久,老妇人诵完一段经文,缓缓睁开眼睛,头也不回地说:“是婉儿来了吧?”

声音苍老而沙哑,但依然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婉儿连忙走上前去,跪在老妇人身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上官婉儿,奉陛下之命,来看望……看望……”

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叫“陛下”?武则天已经退位,不再是皇帝了。

叫“太后”?中宗虽然尊她为“则天大圣皇帝”,但那只是一个虚名。

老妇人转过头来,看着婉儿,微微一笑:“叫什么都可以,不过是一个称呼罢了。起来吧。”

婉儿起身,仔细打量着她。

武则天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与当年那个威仪万方的女帝判若两人。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明亮,依然锐利,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

“你瘦了。”武则天看着婉儿,说道,“也憔悴了。在宫中过得不好?”

婉儿摇摇头:“臣过得很好。只是近来事务繁忙,有些劳累。”

武则天叹了口气:“事务繁忙?呵,你那是自找的。你本可以安安稳稳地做你的昭容,批批奏章,写写诗文,何必去趟那浑水?”

婉儿知道她指的是税制改革和与韦后的冲突,低声道:“有些事,不能不做。”

武则天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你和你祖父真像。他也是这样,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婉儿心头一颤,提到祖父,她的眼眶微微发红。

武则天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沉默了片刻,道:“你恨我吗?”

婉儿一愣:“陛下何出此言?”

武则天苦笑:“我杀了你祖父,杀了你父亲,把你和你母亲打入掖庭为奴。你不恨我吗?”

婉儿沉默良久,缓缓道:“说完全不恨,那是假的。但臣知道,那是政争,不是私仇。陛下的所作所为,是为了江山社稷,不是为了个人恩怨。”

武则天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倒是看得开。当年你祖父要是能这么想,也不至于……”

她没有说下去,但婉儿明白她的意思。

上官仪当年要是能顺应时势,不那么固执,也许就不会死。但那样的话,他还是上官仪吗?

“陛下,”婉儿轻声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臣今日来,是给陛下送东西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递给武则天:“这是陛下让臣带来的——有衣物、药品、茶叶,还有一些陛下爱吃的点心。”

武则天接过清单,看也没看就放在了一旁:“这些东西,我都不需要了。我一个老太婆,活不了几天了,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婉儿道:“陛下言重了。陛下身体硬朗,一定能长命百岁。”

武则天摇摇头,苦笑:“长命百岁?我今年八十一了,离一百岁还有十九年。我不想活那么久,活着太累了。”

她转头看着佛像,声音变得悠远而空洞:“婉儿,你知道吗?我最近常常做梦,梦到当年在感业寺的日子。那时候我二十多岁,年轻,漂亮,有野心,有抱负。我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没想到,李治那个痴情种,竟然把我接了回去。”

婉儿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武则天继续道:“回到宫中后,我用了三十多年的时间,一步步爬上了那个位置。我以为坐上那个位置就满足了,但坐上去之后才发现,那只是一个开始。有太多的人想把我拉下来,有太多的事等着我去做。我杀了不少人,也救了不少人。我做了很多好事,也做了很多坏事。到头来,又回到了这里。”

她转过头,看着婉儿,眼中满是疲惫:“婉儿,你说,我这一生,值不值得?”

婉儿沉默了片刻,道:“陛下,值不值得,不是臣能评判的。但臣知道,陛下是大唐最好的皇帝之一。没有陛下,就没有今天的盛世。”

武则天苦笑:“盛世?哪里有什么盛世?百姓还是那么苦,朝堂还是那么乱。我花了那么大的力气,到头来,什么都没改变。”

婉儿道:“陛下,改变是需要时间的。陛下打下了一个好的基础,后人会在这个基础上继续努力。”

武则天看着她,忽然笑了:“婉儿,你是个聪明人,比我聪明。我当年要是有你这样的帮手,也许就不会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婉儿连忙道:“臣不敢。”

武则天摆摆手:“你不用谦虚。我说的是实话。”

她顿了顿,又道:“婉儿,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陛下请说。”

“韦后那个女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得罪了她,她不会放过你的。你要小心。”

婉儿点头:“臣明白。”

武则天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你不只是要小心韦后,还要小心太平。”

婉儿一愣:“太平公主?”

武则天冷笑一声:“你以为她对你那么好,是因为欣赏你的才华?那是因为你有利用价值。一旦你失去了利用价值,她会毫不犹豫地把你抛弃。我的女儿,我了解。”

婉儿沉默不语。

武则天继续道:“还有李隆基那个小子,你别看他年纪小,野心大得很。他迟早会对韦后下手,到时候,你夹在中间,会很危险。”

婉儿心中一凛,暗暗记下了这些话。

武则天叹了口气:“好了,我累了,你回去吧。”

婉儿跪下行礼:“臣告退。陛下保重。”

她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武则天在身后说了一句:

“婉儿,记住——权力是毒药,尝过了就戒不掉。但你一定要控制住自己,不要被权力吞噬。”

婉儿脚步一顿,回过头,看着武则天苍老的面容,郑重地点头:“臣记住了。”

她走出正殿,穿过荒草丛生的院落,出了感业寺的大门。

秋风迎面扑来,带着几分凉意。

婉儿站在寺门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武则天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

“权力是毒药,尝过了就戒不掉。”

她何尝不知道?

但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

从感业寺回来,婉儿没有直接回长安,而是绕道去了洛阳。

洛阳是东都,也是韦后的势力范围。韦后的许多心腹都在洛阳任职,其中就包括一个叫周兴的官员。

周兴,这个名字和武则天时代的酷吏周兴同名,但并非同一人。此人是韦后的远房亲戚,靠着这层关系爬上了洛阳令的位置。他为人贪婪残暴,欺压百姓,无恶不作。洛阳百姓对他恨之入骨,但敢怒不敢言。

婉儿早就听说过周兴的恶名,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亲眼目睹。

这一次,她终于亲眼看到了。

马车进入洛阳城时,正值午时。婉儿掀开车帘向外望去,只见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一派繁华景象。然而,这种繁华只是表面现象。婉儿注意到,街边有许多乞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与周围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这些人,都是被周兴逼得家破人亡的。”车夫低声对婉儿说,“周兴当洛阳令三年,不知道害了多少人。”

婉儿皱了皱眉:“他做了什么事?”

车夫叹了口气:“多了去了。他强行征收赋税,谁交不上就抓人;他霸占百姓的田地,谁不服就打;他还经常以‘谋反’的罪名陷害人,把人抓进大牢,然后敲诈勒索。谁要是得罪了他,全家都得遭殃。”

婉儿沉默不语,心中却暗暗记下了这些事。

马车继续前行,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婉儿问。

车夫道:“前面有人在闹事。”

婉儿掀开车帘一看,只见前面围了一大群人,中间传来一阵哭喊声和叫骂声。

她下了马车,走过去一看,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年轻女子的尸体,嚎啕大哭。旁边站着几个衙役,领头的是一个肥头大耳的官员,正是周兴。

“求求大人,放过我女儿吧!”老汉哭喊道,“她不是有意冲撞大人的,她只是不小心……”

周兴一脚踢开老汉,冷笑道:“不小心?她冲撞了本官的车驾,按律当斩!本官没有杀她全家,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老汉抱着女儿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围观的人敢怒不敢言,一个个低着头,悄悄散去。

婉儿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怒火。

但她没有当场发作。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她转身回到马车上,对车夫说:“走吧。”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洛阳城,向长安方向驶去。

婉儿坐在车中,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个老汉抱着女儿尸体痛哭的画面。她的心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回到长安后,婉儿没有休息,而是直接去了修文馆。

她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蘸饱墨,开始写一篇赋。

这篇赋,题目叫《洛阳赋》。

她在赋中写道:

“洛阳城中,有周兴者,官居洛阳令,权倾一方。然其为人,贪得无厌,残暴不仁。百姓畏之如虎,恨之入骨。臣闻古之明君,必先除贪官,而后天下可治。今陛下圣明,何不除周兴以谢天下?”

她接着写道:

“周兴之恶,罄竹难书。强征赋税,百姓流离;霸占田地,民不聊生;以谋反之名,行敲诈之实;以朝廷之威,纵一己之欲。洛阳百姓,敢怒不敢言;朝中百官,视而不见。此非国家之福,乃国家之祸也。”

她继续写道:

“臣闻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如水,朝廷如舟。水若不宁,舟何以安?今周兴一人之恶,而致洛阳百姓怨声载道,此非周兴一人之过,乃朝廷之过也。若不除周兴,何以安百姓?若不安百姓,何以定天下?”

最后,她写道:

“臣上官婉儿,谨以赤诚之心,冒死进言。愿陛下圣裁,除周兴以谢天下。若臣言不当,甘受斧钺之诛。”

写完后,婉儿放下笔,看着这篇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篇赋一旦传出去,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周兴是韦后的心腹,她写赋痛斥周兴,就等于在打韦后的脸。

但她不在乎。

有些话,必须有人说。

有些事,必须有人做。

婉儿将赋文抄写了几份,让人悄悄在长安城中传开。

不出三日,《洛阳赋》便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百姓们争相传抄,奔走相告:“上官昭容为我们说话了!上官昭容为我们出头了!”

文人墨客们也纷纷议论:“上官昭容这篇文章,文采飞扬,入木三分,真乃千古佳作!”

也有人替婉儿担心:“她这样公开痛斥周兴,就不怕得罪韦后吗?”

更有人冷嘲热讽:“一个女子,不好好在后宫待着,写什么赋?管什么闲事?”

但无论如何,《洛阳赋》火了。

火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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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兴得知后,气得暴跳如雷。

他连夜从洛阳赶到长安,进宫求见韦后。

“皇后娘娘,您可要为臣做主啊!”周兴跪在韦后面前,哭丧着脸,“上官婉儿那个贱人,写了一篇什么《洛阳赋》,把臣骂得狗血淋头!现在满城都在传,臣的名声全毁了!”

韦后冷冷地看着他:“你还好意思说?你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心里没数吗?”

周兴一愣:“臣……臣只是尽忠职守,为朝廷办事……”

韦后打断他:“尽忠职守?强征赋税是尽忠职守?霸占田地是尽忠职守?以谋反之名敲诈勒索是尽忠职守?”

周兴吓得浑身发抖:“皇后娘娘,臣……”

韦后挥挥手:“行了,别说了。你回去吧,这件事我会处理。”

周兴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退了出去。

韦后坐在榻上,面色阴沉。

“上官婉儿……”她喃喃自语,“这个贱人,越来越嚣张了。”

安乐公主在一旁道:“母后,周兴虽然不成器,但他是我们的人。上官婉儿这样公开打我们的脸,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韦后冷笑一声:“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但我们现在不能动她——陛下正宠着她,太平也护着她。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那我们怎么办?”

韦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击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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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并不知道韦后正在密谋对付她。

她只知道,《洛阳赋》传开后,洛阳城中的百姓们终于敢说话了。

有人在街上贴出了揭发周兴罪行的告示;有人联名上书,要求朝廷严惩周兴;还有人直接到洛阳府衙门口静坐,要求周兴滚出洛阳。

周兴慌了。

他没想到,一篇赋文,竟然能引发这么大的动静。

他更没想到,平日里那些逆来顺受的百姓,竟然敢公开反抗他。

周兴连夜逃回长安,躲在韦后的府中,再也不敢出门。

不久之后,中宗迫于舆论压力,下旨将周兴撤职查办。

消息传出,洛阳百姓欢呼雀跃,奔走相告。

“周兴倒了!周兴倒了!”

“上官昭容万岁!”

“上官昭容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婉儿听到这些消息,心中既欣慰又感慨。

她知道,周兴倒了,但还有更多的“周兴”在各地为非作歹。

她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

但她不会放弃。

只要她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她就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为百姓做一点实事。


第十回 吐蕃使臣求亲设诗障 突厥可汗盟约藏机锋


吐蕃使臣求公主,昭容设障试诗才。若非胸中藏锦绣,安能一战胜番来?

吐蕃使臣求公主,婉儿设障试诗才。

若非胸中藏锦绣,安能一战胜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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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龙三年春,长安城迎来了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吐蕃赞普弃隶缩赞遣使臣来长安,求娶大唐公主。

这位使臣名叫禄东赞——与当年那位为松赞干布求娶文成公主的吐蕃大相同名。他出身吐蕃贵族,自幼学习汉文,精通诗书,是吐蕃国内公认的第一才子。

消息传出,朝野议论纷纷。

有人赞成和亲:“吐蕃乃西域大国,与之和亲,可保边境安定,此乃上策。”

有人反对:“吐蕃狼子野心,和亲不过是权宜之计。今日娶了公主,明日照样犯边。不如拒绝,以绝后患。”

还有人冷嘲热讽:“当年文成公主入藏,吐蕃倒是安分了几年。可后来呢?还不是照样打仗?和亲有什么用?”

中宗坐在龙椅上,听着群臣议论,眉头紧皱。

他倾向于答应和亲——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反对的声音很大,他也不好强行拍板。

“众位爱卿,”中宗开口道,“和亲乃国家大事,朕想听听你们的意见。谁有高见,不妨直说。”

韦后第一个站出来:“陛下,臣妾以为,应当答应和亲。吐蕃求亲,说明他们仰慕我大唐文化,这是好事。若拒绝,反倒显得我大唐小气。”

安乐公主也跟着附和:“母后说得对。和亲不仅能安抚吐蕃,还能彰显我大唐的大国风范。何乐而不为?”

韦后的心腹宗楚客也站出来:“陛下,臣也赞成和亲。不过,吐蕃求亲,不能轻易答应。应当让他们拿出诚意来——比如,献上宝马千匹、黄金万两作为聘礼。”

中宗点点头:“宗爱卿说得有理。”

正在这时,婉儿站了出来。

“陛下,”她行了一礼,“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中宗笑道:“昭容有话直说。”

婉儿道:“陛下,和亲之事,臣不敢妄加评论。但臣以为,吐蕃使臣远道而来,我们应当先看看他的本事。”

“哦?什么本事?”

婉儿微微一笑:“臣听说,吐蕃使臣禄东赞精通汉文、擅长诗书,自诩‘天下无敌’。臣想——不如让臣考考他,看看他到底有多大本事。若他真有才学,和亲之事好商量;若他是个草包,那吐蕃也不过如此,和亲之事,大可不必。”

中宗听了,哈哈大笑:“昭容这个主意好!就这么办!”

韦后脸色一沉,想要反对,但中宗已经拍了板,她也不好说什么。

禄东赞听说大唐要考他,不以为然,笑道:“区区一个女子,能有多大本事?本使臣倒要看看,她能考出什么花样来。”

考试的日子定在三日后,地点在含元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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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含元殿中,文武百官齐聚。

中宗坐在龙椅上,韦后坐在他身旁,安乐公主和武崇训坐在下首。婉儿站在殿中央,身着绯色官服,身姿挺拔,面色从容。

禄东赞站在殿中,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穿着一身吐蕃贵族服饰,腰间挂着一把镶嵌宝石的腰刀。他昂着头,目光中带着几分倨傲。

“上官昭容,”禄东赞开口道,“在下听说你要考我?不知要考什么?”

婉儿微微一笑:“禄东赞使臣,不必着急。臣准备了三个题目,你若能答对,和亲之事好商量;若答不对,那就请回吧。”

禄东赞冷笑一声:“请出题。”

婉儿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禄东赞。

禄东赞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禄东赞笑道:“这是李白的诗,《静夜思》。太简单了。上官昭容,你这是在侮辱我的智商吗?”

婉儿摇摇头:“禄东赞使臣,你误会了。我不是让你认诗,而是让你续诗。”

“续诗?”

“对。请在这两句后面,续写两句,要求意境相符,平仄相合。但不能用李白的原句。”

禄东赞一愣,皱起了眉头。

他原以为婉儿会考他背诗、解诗,没想到竟然是续诗。续诗比背诗难多了——不仅要懂诗,还要会作诗。

他沉思片刻,提笔写道:“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写完,他得意地递给婉儿。

婉儿看了一眼,摇头道:“禄东赞使臣,你这是李白的原句,不是你的原创。我说过了,不能用原句。”

禄东赞脸色一变,想了半天,又写道:“抬头望明月,低头念家乡。”

婉儿看后,微微一笑:“意思差不多,但‘念家乡’不如‘思故乡’典雅。而且,‘抬头’对‘低头’虽然工整,但‘抬头’一词太过直白,缺乏诗意。勉强算对吧。”

禄东赞松了一口气:“那请出第二题。”

婉儿提笔写了一个字,递给禄东赞。

禄东赞接过一看,只见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藏”。

他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婉儿道:“请以‘藏’字为题,作一首五言绝句。要求诗中不能出现‘藏’字,但要让读者感受到‘藏’的意境。”

禄东赞彻底傻眼了。

以“藏”为题,诗中却不能出现“藏”字?这不是为难人吗?

他想了半天,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含元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禄东赞身上。

终于,禄东赞提笔写道:

“深山有古寺,云雾绕其间。

欲寻不得见,只闻钟声传。”

写完后,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递给婉儿。

婉儿看后,点头道:“不错。用了‘欲寻不得见’来暗示‘藏’字,有点意思。但意境不够深远,语言也不够凝练。勉强算对吧。”

禄东赞松了一口气,但心中已经有些发虚。

“请出第三题。”他的声音不再像开始时那样自信了。

婉儿微微一笑,提笔写了一首诗,递给禄东赞。

禄东赞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禄东赞一看:“这是王之涣的《凉州词》。您要考我什么?”

婉儿道:“请将这首诗改写成一首词。”

禄东赞彻底傻眼了。

把诗改成词?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诗和词,虽然都是韵文,但格律、句式、风格完全不同。把诗改成词,相当于重新创作一首作品。

禄东赞想了半天,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含元殿中,有人开始窃笑。

禄东赞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婉儿看着他,微微一笑,提笔写道:

“黄河远上,白云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写完后,她递给禄东赞。

禄东赞看后,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原以为自己的汉学造诣已经登峰造极,没想到在大唐,一个女子就能把他比下去。

“上官昭容果然名不虚传,”禄东赞心悦诚服地拱手道,“在下甘拜下风。”

婉儿笑道:“使臣客气了。你的才华,臣也很佩服。和亲的事,我们可以慢慢谈。”

禄东赞感慨道:“大唐有上官昭容这样的才女,难怪能成为天朝上国。在下回去后,一定如实禀报赞普。”

中宗龙颜大悦,当场拍板:“好!既然吐蕃如此有诚意,朕答应和亲。将金城公主许配给吐蕃赞普!”

群臣纷纷祝贺。

韦后虽然心中不悦,但脸上还是挤出了笑容。

只有安乐公主,狠狠地瞪了婉儿一眼,低声骂道:“又让她出尽了风头!”

---

吐蕃和亲的事刚尘埃落定,突厥那边又来了使者。

这一次,不是求亲,而是求盟。

突厥可汗默啜派使者来长安,请求与大唐结盟,共同对付吐蕃。

默啜在国书中写道:“突厥与大唐,唇齿相依。吐蕃强盛,对两国都是威胁。不如结为盟友,共同进退。”

中宗看了国书,有些心动。

韦后在一旁道:“陛下,突厥可汗主动求盟,这是好事。有了突厥这个盟友,吐蕃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安乐公主也附和:“母后说得对。答应他们吧。”

中宗正要点头,婉儿站了出来。

“陛下,”她行了一礼,“臣想看看突厥带来的盟约。”

中宗将盟约递给她。

婉儿接过盟约,仔细看了起来。

盟约是用汉文和突厥文两种文字写成的,内容大致是:两国互不侵犯,互通贸易,永结友好。若一方受到吐蕃攻击,另一方必须出兵相助。

表面上看,这份盟约没有问题。但婉儿看了几遍,忽然发现了问题。

“陛下,”她指着盟约中的一行字,“您看这里。”

中宗凑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突厥可汗与大唐皇帝,结为兄弟,世代友好。”

“这有什么问题?”中宗不解。

婉儿道:“陛下,‘结为兄弟’这四个字,看似没问题,但仔细一想——突厥可汗与大唐皇帝结为兄弟,那岂不是说,突厥与大唐平起平坐?”

中宗脸色一变,恍然大悟。

是啊,大唐皇帝是天下的共主,突厥可汗不过是藩属。如果两人结为兄弟,那不等于承认突厥与大唐地位平等?

这是外交上的大忌!

中宗勃然大怒:“突厥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在盟约中做手脚!”

韦后也变了脸色,连忙撇清关系:“陛下,臣妾不知道这件事。臣妾只是看了汉文版本,没有看突厥文版本。”

婉儿道:“陛下,这恐怕不是‘做手脚’那么简单。突厥人故意在突厥文版本中加了‘结为兄弟’四个字,是想试探我朝的底线。如果我们没发现,他们就得逞了;如果我们发现了,他们也可以说是‘翻译错误’,推卸责任。”

中宗怒道:“这些突厥人,真是太狡猾了!传突厥使者上殿!”

突厥使者被带上殿来,中宗将盟约摔在他面前:“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在盟约中做手脚!”

突厥使者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说:“陛下息怒。这可能是翻译的误会。我们可汗的意思是,两国世代友好,如同兄弟一般。并没有要和大唐平起平坐的意思。”

婉儿冷笑一声:“既然是误会,那就改了吧。把‘结为兄弟’改成‘向大唐皇帝称臣’。如果你们可汗同意,盟约就签;如果不同意,那就请回吧。”

突厥使者脸色一变:“这……这恐怕不妥。我们可汗也是一国之主,怎么能向大唐皇帝称臣?”

婉儿道:“你们可汗既然想与大唐结盟,就应该拿出诚意来。称臣,就是最大的诚意。如果不愿意,那就算了。反正我们大唐也不缺突厥这个盟友。”

突厥使者被说得哑口无言,只得回去禀报可汗。

默啜可汗得知后,大怒:“大唐欺人太甚!”

但他的谋士劝道:“可汗息怒。大唐国力强盛,我们暂时不是对手。不如先答应他们的条件,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默啜可汗虽然不甘心,但也知道谋士说得有理,只好同意了婉儿的条件。

盟约最终签了下来,内容是:“突厥可汗向大唐皇帝称臣,世代友好,永不相犯。”

中宗大喜,对婉儿道:“昭容,你这次又立了大功!”

婉儿谦虚道:“臣不敢居功。这是陛下英明,臣只是尽了一点本分。”

中宗哈哈大笑:“昭容,你太谦虚了。”

韦后在一旁强颜欢笑,心中却恨得咬牙切齿。

又是上官婉儿!

这个贱人,一次又一次地坏她的事!

她一定要想办法除掉这个眼中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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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约签完后,婉儿回到修文馆,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

吐蕃和亲、突厥结盟,这两件事都圆满解决了。

但她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吐蕃和突厥都是狼子野心,今日和亲、今日结盟,明日照样可能翻脸。

真正的和平,不是靠和亲和结盟就能实现的。

只有国家强大了,百姓富足了,才能有真正的和平。

婉儿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自强不息,厚德载物。”

这是她对自己的勉励,也是对大唐的期望。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曲江池上,波光粼粼。

远处的钟声悠悠传来,回荡在长安城的夜空中。

婉儿放下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路还很长,她还要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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