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风乍起

      钱升前认为,他当成朋友的人却把自己钟情的女人拐走了,这不等于是臊自己的脸皮嘛,脸上是无论如何挂不住。为了这事,他晚上睡不好觉,脑壳一挨枕头,就不由自主地想,难道我在她眼里还不如姓姜的?翻来覆去地想,整夜整夜地失眠。白天同样糟糕,恍兮惚兮的,差点还出了一次大差错。老校长关心他:

      “升前啊,你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得了神经官能症?上医院看看吧,不要耽误了,你还年轻,来日方长,还有几十年时间要为党工作嘛。”

      他很感激老校长的关爱,心中明白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就是一下子找不到化解的方法,精神差不说,人也明显见瘦。

      他走在校园内,明明看见别人在说话,当他经过时,就都闭嘴不说了。他觉得他们都是在背后议论他的事,让他恼羞成怒,而一腔的无名鬼火不晓得咋个发泄。更让钱副校长耿耿于怀的是,姜必成原来是有女朋友的,叫王珏。他觉得姜必成的作法太不地道,这不是吃着碗里的,还伸手拿锅里的吗?

      他决定要跟姜必成好好谈谈,朋友嘛,就应该推心置腹,开诚布公。事有凑巧,第二天下班后,他经过姜必成办公室时,从窗户外看到别的老师都走了,只有姜必成一个人在伏案忙着。他想这是私下谈话的好时候,就敲门走进去。

      “哟,必成,下班了还忙啥?”钱副校长没有像往常那样叫“姜老师”,而是很随意地叫“必成”,就是想表示两个人的关系很近,是可以摆谈私事的朋友。

      “啊,还有点事,干完就走,钱校长,有事吗?”听见问话,姜必成连忙抬起脑壳,推开椅子站起来回答。

      “没啥事,刚好经过。看你还没走,来看看,干完事,早点回去吧。对啦,这几天咋没见王珏来?”他像真是路过,顺便地问问,又关心地切入到主题。

      “没来,她最近忙。”姜必成显然不愿意谈这个话题,简单地应付着。

      “不对吧,我听说是你不让别人来的吧?”钱升前像不着急走一样,随意地坐在姜必成对面桌旁的椅子上,还做了一个手势,让他坐下说。

      “哪有的事,她这段时间真是忙,哪个人在乱说?”姜必成坐回自己的椅子,轻声解释。同时注视着对方,想听他说些啥,他感到有点奇怪,钱升前咋个突然关心起自己的私人事情。

      “必成,我们是朋友,不瞒你说,我可听到不少议论啊,对你很不利哟。”他向他探过身子来,声音放低了,关切地说。

      “议论?议论啥呀,钱校长你听到哪个说啥了?”他一下从放松的状态到神经开始绷紧。

      “必成,你是真不晓得还是装不晓得?同事们都在议论你和覃老师的事,说啥的都有,有说你是脚踩两只船的,有说你是这山望着那山高的。”他把身子靠回椅背,很放松地看着姜必成。球已经踢给对方,看他咋个应对吧。

      “钱校长,你可不要听那些瞎话,我跟覃老师能有啥事。我和覃老师就是同事关系,只不过覃老师爱跟我摆龙门阵罢了。”

      婚姻自由、恋爱自由本是众所周知的事。但社会习俗让当事人都很慎重,不到一定时候,不轻易公开恋情,以减少不必要的麻烦。所以,这时姜必成也没有正面承认他跟覃见书的恋爱关系,避开对方的目光,只是含糊其词地回答钱升前的问话。

      “姜老师,你是有女朋友的人。我们作老师的要为人师表,尤其要注意影响,不要让别人说闲话,对你不好,对覃老师更不好。你放心,我不是作为校长跟你谈话,只是作为朋友提醒你一下。你忙吧,我走了。”他说完这话,站起身推开椅子,潇洒地离去。

      办公室里就剩下姜必成坐在那里发呆,看着桌上的一堆书籍,他想自己能有啥事,让钱升前这样严肃地提醒自己。桌上摆着的是他刚才正在忙的一份教案,此刻也没有心思再搞下去。姜必成是真不晓得钱副校长喜欢覃老师,所以,他虽然听出了钱副校长的话里有话,但想不出问题究竟在哪里?心里乱麻麻的。一直到天黑尽了,才慢慢走回宿舍,还在一路走一路想。

      学校在远郊区,离市区很远,除了周日和有事,单身老师们都住在学校宿舍。回到宿舍,覃见书正在等他一道到江边散步,问他为啥这样晚才回来?他不想影响她的心情,只简单地说是工作上的事多耽搁了一阵,因为他还没有想明白是咋个一回事。

      还没等姜必成想明白,事情却急转直下。一天上午,他刚下课,夹着讲义回办公室,在操场上遇到钱升前,钱副校长神色严峻地叫他:

      “姜老师,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姜必成没有想其他的,以为是领导要和自己谈工作上的事,就跟着钱升前来到校长办公室。两个人刚在办公桌前坐下来,钱升前的话就直奔主题:

      “姜老师,有人揭发你道德败坏,生活作风有问题。”

      钱副校长的话很平静,一边说,一边身子前倾,把一个信封往桌前一放。

      他放下讲义,刚伸出手去拿信。钱副校长一个手势拦住他,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仍然平静地说:

      “揭发信你不能看,这是组织原则。内容我们会告诉你的。”

      钱升前没说“我”,说“我们”,这意味着是代表组织跟他谈话。哪年头,一听“揭发”二字,比内容本身还让人心惊肉跳。姜必成如坐针毡,平常嘴不笨的他,此时说话都打哆嗦:

      “哪个……哪个……哪个揭发……我?我,我……我没有这些事嘛。”

      “姜必成,你不要着急,要相信组织。我希望你没问题,但真要有问题,还是早点向组织交待为好。”钱升前神情严肃,端坐在椅子上,一付公事公办的派头。

      一听“交待”二字,姜必成心想糟了,事情肯定小不了。但我交待啥呀?我啥都不晓得啊。还没等他脑壳里理出一个头绪,钱升前很快地把揭发信中的几个问题摆出来,没有说细的内容,仍是那原则性的两句话:道德败坏,生活作风有问题。最后留下一句话:事情组织都掌握了,就看你能不能主动向组织讲清楚。

      姜必成茫然的目光越过对方脑壳,落在后面的墙上,那里贴着雷锋语录:

      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的温暖,

      对待工作要像夏天一样火热,

      对待个人主义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

      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

      这些美术字,还是一年前钱升前搬进这新办公室,他帮着布置和书写的。

      那时,领袖提词:“向雷锋同志学习”问世,于是,各单位尤其是学校就张贴了许多雷锋语录。钱升前让姜必成为他书写了这一段雷锋语录,搂着他的肩膀说,我要像雷锋一样,对你春天般的温暖。当时他就感动得说不出话来。这时,他偷眼看了一下对方的脸色,凝重如霜,俨然像严冬一样,顿时感到后脖颈刮过一阵寒风。

      茫然中,只见对方手一挥:回去好好想想吧,早点向组织交待。

      从“春天”直接就到了“冬天”,变化太快,姜必成觉得适应不了,脑壳里一团浆糊,晕头晕脑地离开钱升前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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