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 无首奇案

第一回 寒夜荒街现无头尸 良善书生无端陷狱

宣统三年,岁次辛亥,寒秋霜降,江南苏州府。

彼时清廷气数将尽,新政徒有其表,旧律尚未尽废,洋教已入城乡,世道纷乱,人心惶惶。苏州城西南隅,有一处唤作“枣木巷”,巷窄墙高,多住寻常百姓与小本商户,白日尚有行人往来,入夜便寂寂无声,唯有寒风穿巷,呜呜作响,似鬼哭狼嚎。

这一日,乃九月十四,夜漏三更,月色昏沉,浓云蔽空,四下漆黑如墨。更夫王阿三手提铜锣,肩挂灯笼,步履蹒跚行至枣木巷中段,忽觉脚下绊了一物,绵软无骨,险些将他绊倒。王阿三心头一惊,忙将灯笼凑近照去,这一照,登时魂飞魄散,瘫坐于地,铜锣“哐当”落地,声响刺破静夜。

只见那青石板路上,横卧一具男尸,身着青布长衫,脚蹬布鞋,身形魁梧,然脖颈之上,头颅不翼而飞,创口血肉模糊,筋络外翻,血渍浸染青石板,凝成暗紫,腥臭之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尸身周遭,并无打斗痕迹,亦无头颅踪迹,唯有几点零星血迹,向巷尾荒僻处延伸,转瞬便没于黑暗之中,寻不见半分踪迹。

王阿三吓得牙齿打颤,连滚带爬逃出枣木巷,直奔府衙而去,一路惊呼“杀人了!出无头命案了!”,喊声惊醒街坊四邻,家家户户点灯开窗,探头探脑,议论纷纷,皆言这枣木巷素来安宁,怎会出此等骇人凶案,一时人心惶惶,街巷皆惊。

彼时苏州府知府姓赵,名讳承谟,本是科举出身,循规守旧之人,然清末官场腐败,上下勾结,他虽非大奸大恶,却也畏上欺下,只求政绩,不问实情。听闻城中出了无头命案,事关重大,若不能速速破案,上司追责,乌纱难保,当即传令衙役捕快,携仵作赶赴现场,封锁枣木巷,不许闲人靠近,违者重罚。

不多时,府衙众人赶到,仵作姓刘,年过六旬,验尸半生,经验颇丰,上前细细查验尸身,量尺寸,查创口,观衣料,半晌起身,向赵承谟禀道:“大人,死者乃壮年男子,年约三十上下,身形健硕,创口平整,非寻常刀具所致,乃利刃一气斩断脖颈,凶手力道极大,绝非等闲之辈。尸身尚温,死不过一个时辰,身上并无银两财物,衣衫整齐,无挣扎搏斗之痕,似是熟人作案,或是劫杀后迅速割首遁逃。只是死者头颅不知所踪,无有面目,难以辨认身份,此案棘手至极。”

赵承谟眉头紧锁,望着那无头尸身,心中焦躁,喝道:“速速排查周遭街坊,寻识得此尸身衣物者,务必查清死者身份,限期三日破案,不得有误!”

捕头张彪,为人凶悍,贪功好利,领命之后,当即带着一众捕快,挨家挨户盘问搜查,闹得枣木巷鸡犬不宁。可一连两日,查遍巷中住户,皆言不识此尸身衣物,巷中并无壮年男子失踪,周边街巷也无报案寻亲者,死者身份成谜,头颅更是无影无踪,案件陷入僵局。

赵承谟见三日之期将至,毫无头绪,心急如焚,生怕上司怪罪,严令张彪速速拿凶,否则便摘去他捕头之职。张彪无奈,只得胡乱搜捕,欲寻一替罪羊交差,免得自身受罚。

却说枣木巷外,有一小巷名唤“竹影弄”,弄内住一书生,姓苏名墨,字子卿,年方二十五,自幼饱读诗书,为人忠厚老实,性情温厚,父母早亡,家道中落,唯有一间破旧书屋,以抄书、教蒙童为生,孤身一人,与世无争。苏墨生性孤僻,不喜与人往来,白日闭门读书,夜间便早早歇息,街坊邻里虽知其名,却甚少与他相交。

张彪搜捕两日,毫无收获,正愁无法交差,忽听闻竹影弄有一独居书生,白日闭门,夜间常有灯火,形迹可疑,当即心生一计,欲将这无头命案栽在苏墨身上,草草结案。

是日午后,张彪带着几名捕快,闯入苏墨书屋,不由分说,便四处翻查,将书屋搅得一片狼藉,书籍文稿散落一地。苏墨见状,又惊又怒,上前阻拦道:“官差大人,我乃安分书生,从未作奸犯科,为何无故闯我居所,肆意毁坏物品?”

张彪冷笑一声,指着苏墨道:“好个安分书生!枣木巷无头命案,必是你所为!你独居于此,无人作证,夜间灯火不息,定是暗中行凶,割首匿踪,还敢在此狡辩!”

苏墨闻言,如遭雷击,面色惨白,连连摇头:“大人冤枉!昨夜我闭门读书,直至二更便睡,从未踏出房门半步,街坊皆可作证,何来杀人割首之说?这是天大的冤枉啊!”

“冤枉?”张彪目露凶光,“现下死者身份不明,你独居无靠,便是最大嫌疑!来人,将他拿下,带回府衙审问!”

一众捕快上前,不由分说,将苏墨五花大绑,押往府衙。苏墨一路高呼冤枉,街坊邻里闻声赶来,皆言苏墨忠厚,绝非杀人凶犯,求官差明察,可张彪一心邀功,全然不听,径直将其押至府衙大堂。

赵承谟升堂问案,惊堂木一拍,厉声喝道:“苏墨!你可知罪?枣木巷无头命案,是不是你所为?速速从实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苏墨跪于堂下,涕泪交加,叩首道:“大人明鉴,学生苏墨,世代良善,以读书抄书为生,从未与人结怨,更无杀人胆量,昨夜一直闭门读书,从未外出,何来杀人之说?求大人明察,还学生清白!”

赵承谟本就欲草草结案,见苏墨不肯招认,当即怒道:“大胆刁民,竟敢当堂狡辩!没有实证,本官岂会拿你?来人,大刑伺候!”

衙役闻言,当即上前,夹棍、板子备上,不由分说,便对苏墨用刑。苏墨一介书生,文弱不堪,怎耐得住酷刑折磨?不过片刻,便昏死过去,衙役用冷水将其泼醒,反复用刑,苏墨痛不欲生,心知若不招认,必死于刑具之下,无奈之下,只得屈打成招,胡乱认了杀人之罪,言道因劫财而起争执,失手杀人,割首匿于城外荒野,实则他根本不知死者是谁,更不知头颅下落。

赵承谟见其招认,心中大喜,当即命人画押,定了死罪,打入死牢,待上报刑部,核准后便问斩。又令张彪前往城外荒野搜寻头颅,张彪自然寻不到,只得回禀称头颅被野狗啃食,踪迹全无。

一桩天大的冤案,就此铸成。忠厚书生苏墨,无端陷入无头命案,屈打成招,身陷死牢,命悬一线。而真正的凶手,却逍遥法外,隐匿于暗处,冷眼旁观,无人知晓其踪迹。

牢中阴暗潮湿,恶臭弥漫,枷锁加身,苏墨遍体鳞伤,卧于枯草之上,心中悲愤交加,夜夜泣血,恨世道不公,恨官府昏庸,恨自己无端蒙冤,却无处申诉。他望着牢外昏沉的月色,心中暗道,若有一日能沉冤得雪,必求查明真相,惩治真凶,可眼下,清廷昏暗,官场腐败,一介囚徒,又有谁能为他伸张正义?

第二回 旧吏辞官暗查疑案 蛛丝马迹初露端倪

苏墨蒙冤入狱,不过数日,消息传遍苏州城,知情者皆为其鸣不平,皆知他是忠厚书生,绝无杀人可能,皆骂赵承谟昏庸无能,张彪草菅人命,可民声虽怨,却无人敢公然顶撞官府,唯恐引火烧身。

彼时苏州府有一刑名师爷,姓周名询,字敬亭,年近五旬,在府衙当差二十余年,深谙刑律,断案无数,为人正直,看不惯官场贪腐之风。周询早年曾中秀才,后因家贫,弃儒从吏,辅佐过三任知府,向来断案注重实证,不尚酷刑,经他之手,鲜有冤案。

此次苏墨无头命案,周询恰因老母病重,告假在家,未曾参与问案。待其老母病情稍缓,返回府衙,听闻此案经过,心中顿生疑窦,当即调阅卷宗,细细查阅,越看越是心惊,发觉此案漏洞百出,疑点重重,绝非苏墨所为。

周询当即前往知府衙门,求见赵承谟,言道:“大人,苏墨一案,疑点甚多,不可草率定案。其一,苏墨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怎能以一己之力,斩杀健硕男子,还能一气割下头颅?其二,尸身周遭无打斗痕迹,苏墨书屋也无半点血渍,何来杀人现场?其三,死者身份不明,头颅无踪,仅凭屈打成招之供词,便定人死罪,于律不合,恐遭天谴,若日后真凶浮现,大人乌纱难保,还请三思,重审此案!”

赵承谟早已将此案上报,只求安稳过关,听闻周询之言,心中不悦,沉脸道:“周师爷,此案人犯已招供,供词确凿,何来疑点?你休要多言,扰乱公事,本官自有定夺,不必你多嘴!”

周询见赵承谟一意孤行,昏庸固执,不肯重审,心中悲愤,当即正色道:“大人,刑狱之事,关乎人命,人命关天,岂能儿戏?苏墨乃是冤枉,若大人执意维持原判,下官不敢再辅佐大人,宁可辞官归乡,也不做这草菅人命之事!”

赵承谟闻言,勃然大怒,喝道:“好!你既不愿留,便自行离去,本官不拦你!离了我苏州府,看你如何谋生!”

周询长叹一声,深知官场黑暗,昏官当道,再留下去,只会助纣为虐,当即脱下吏服,交回府衙,辞别同僚,辞官归家。他一生为吏,别无他长,唯有断案之能,心中放不下苏墨的冤案,暗自发誓,即便辞官为民,也要暗中查访,查明这无头命案真相,还苏墨清白,惩治真凶。

周询归家之后,摒除杂念,乔装改扮,化作一介布衣,每日游走于枣木巷、竹影弄及周边街巷,暗中查访,细细打探,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他先是找到更夫王阿三,细细询问发现尸身之时的情景,王阿三见周询为人和善,不似官差那般凶悍,便如实言道:“周先生,那晚我巡更至枣木巷,那尸身就躺在青石板上,周遭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打斗的样子,血也没流多少,不像是在那里杀的人,倒像是杀了之后,把尸身抬过去的。而且那死者穿的长衫,料子极好,不是寻常百姓穿得起的,绝不是苏秀才那般穷书生能接触到的人。”

周询闻言,心中一动,暗道王阿三所言极是,尸身无挣扎痕迹,必是移尸现场,而非第一凶案现场,赵承谟与张彪竟视而不见,当真昏庸。他又问:“你可曾见过那长衫之人?或是听闻巷中有富贵人家男子失踪?”

王阿三摇头道:“从未见过,这枣木巷都是小户人家,哪有这般穿绸裹缎的男子?事发之后,也无人来寻亲,着实古怪。”

周询又走访竹影弄街坊邻里,众人皆言苏墨素来安分,每日闭门读书,从不与人争执,更无仇家,事发当夜,皆见其书屋灯火二更便熄,并无外出,绝无杀人可能。

随后,周询又前往枣木巷,细细勘察现场,青石板上血渍已被冲刷干净,唯有几处暗紫印记,他顺着那零星血迹延伸的方向,行至巷尾一处荒废宅院,这宅院早已废弃,院墙坍塌,荒草丛生,无人居住,院内有一口枯井,杂草掩蔽,极难察觉。

周询拨开杂草,凑近枯井查看,井深数丈,漆黑幽深,隐隐有一丝腥臭之气,与尸身腥臭相似。他心中暗道,莫非头颅藏于此井之中?当即寻来绳索,绑上石块,坠入井中,摸索片刻,拉上来一看,石块之上沾有少许暗红血渍,还有几缕黑发,显然井中必有蹊跷。

周询不敢声张,悄悄离开枯井,心中思忖,这荒废宅院,必是第一凶案现场,凶手在此杀人割首,将头颅投入枯井,再将尸身移至巷中,嫁祸他人。可死者究竟是谁?凶手为何杀人?又为何偏偏嫁祸苏墨?

他又暗中打听,得知这荒废宅院,早年乃是一位徽州商人的居所,那商人姓程,名唤程万财,在苏州做丝绸生意,家境殷实,三年前忽然失踪,不知所踪,宅院便就此荒废,无人打理。有人说他卷款跑路,有人说他被人谋害,却一直没有实证,官府也未曾深究,便成了一桩旧案。

周询心中疑窦丛生,这程万财失踪三年,恰与这无头命案有无关联?那无头尸身,会不会就是程万财?若真是他,时隔三年,怎会突然出现尸身?其中必有隐情。

他又辗转打听程万财当年的生意伙伴、街坊仆从,得知程万财当年生意做得极大,与苏州城不少富商、官吏都有往来,为人吝啬,贪财好利,结怨不少,尤其是与当地一位劣绅赵天洪,因争夺绸缎商铺,结下血海深仇,赵天洪曾放言,要取程万财性命。

这赵天洪,乃是苏州城一霸,家财万贯,勾结官府,横行乡里,无恶不作,捕头张彪,便是他的爪牙,平日里受其贿赂,为其撑腰,无人敢惹。

周询听闻此事,心中豁然开朗,暗道此案必与赵天洪有关,那无头尸身,或许便是程万财,三年前被赵天洪谋害,藏尸隐匿,如今恰逢其时,将尸身搬出,嫁祸苏墨,一来可掩盖当年旧案,二来可随便交差,应付知府,一举两得。而张彪身为赵天洪爪牙,自然心领神会,不顾一切,将苏墨屈打成招。

想到此处,周询心中已然明了,此案乃是一桩陈年旧案,叠加新的冤案,真凶便是赵天洪,张彪乃是帮凶,赵承谟昏庸无知,被二人蒙骗,铸成大错。

可眼下,周询无官无职,只是一介布衣,手中仅有枯井血渍、发丝等零星证据,无法直接指证赵天洪,赵天洪势力庞大,勾结官府,若贸然告发,非但不能为苏墨洗冤,反而会引火烧身,遭其迫害。

周询深知,欲破此案,需寻得铁证,一是要确认无头尸身身份,二是要寻得程万财头颅,三是要拿到赵天洪杀人、张彪栽赃的实证。

他暗中谋划,静待时机,一面继续打探赵天洪的动静,一面寻找机会,下枯井搜寻头颅,务必拿到实证,为苏墨沉冤昭雪。

第三回 枯井寻头惊现旧骨 劣绅设阻暗下杀手

周询辞官查案,已然半月有余,手中虽有诸多疑点,却无铁证,苏墨在牢中受尽折磨,病情日渐沉重,性命垂危,周询心中焦急,深知不能再拖,必须尽快寻得头颅,确认尸身身份,方能扳倒赵天洪,为苏墨洗冤。

这日深夜,月色朦胧,寒风凛冽,周询趁着夜色,携带绳索、灯笼、铁铲,悄悄前往枣木巷尾的荒废宅院,直奔那口枯井。他深知白日行事,必被赵天洪的爪牙察觉,唯有深夜,方能隐秘行事。

来到枯井旁,周询将灯笼固定在井口一侧,照亮井内,而后将绳索一端系于腰间,另一端绑在院中的枯树上,缓缓缒下井中。井内幽深潮湿,阴冷刺骨,恶臭之气愈发浓烈,令人作呕,井底堆满淤泥、杂草、碎石,漆黑一片。

周询手持铁铲,在井底淤泥之中细细挖掘,摸索片刻,忽觉铲下碰到硬物,非石非土,他心中一紧,俯身查看,借着井口微弱灯光,赫然发现,淤泥之中,竟埋着一具残缺不全的骸骨,头颅已然分离,与尸身骸骨散落在一处,骸骨之上,尚有少许残存衣物碎片,乃是绸缎质地,与那日无头尸身的长衫料子一致。

周询心中大喜,暗道这便是程万财的骸骨,三年前被人谋害于此,割首埋尸,如今终于寻得。他小心翼翼,将头颅骸骨与衣物碎片收起,放入随身携带的布袋之中,又在井底搜寻一番,再无其他物证,当即顺着绳索,攀爬出井,悄悄离开荒废宅院,返回家中。

归家之后,周询将头颅骸骨与衣物碎片细细擦拭,反复查验,确认这头颅骸骨,乃是壮年男子,与无头尸身身形、年纪皆吻合,衣物碎片也是上等绸缎,与程万财生前衣着相符,足以证明,枣木巷的无头尸身,便是三年前失踪的徽州商人程万财,绝非新近被杀,赵承谟、张彪二人,全然是草菅人命,胡乱断案。

周询手握铁证,心中既喜又忧,喜的是终于寻得实证,可还苏墨清白,忧的是赵天洪势力庞大,官府上下皆有其党羽,仅凭一己之力,难以将其绳之以法。他思忖良久,决定先寻一位正直官员,代为伸冤,可眼下苏州府,赵承谟与赵天洪同流合污,知府衙门已然不可信,唯有前往上一级衙门,或是寻得巡抚衙门的正直官吏,方能主持公道。

可未曾想,周询深夜枯井寻证之事,早已被赵天洪的爪牙察觉。赵天洪平日里,便安排人手,监视枣木巷、竹影弄一带,但凡有人查访无头命案,便立刻禀报。周询辞官查案,本就引起赵天洪警觉,此次深夜潜入荒废宅院,自然没能逃过爪牙的眼睛,当即有人飞奔前往赵府,向赵天洪禀报。

赵天洪听闻周询竟从枯井中寻得骸骨,大惊失色,心中暗道,这周询果然难缠,若让他将证据呈上,自己必死无疑,张彪、赵承谟也难逃其咎,必须尽快除掉周询,销毁证据,方能永绝后患。

赵天洪当即叫来心腹家丁,命其带领数名打手,趁夜潜入周询家中,杀死周询,夺回骸骨证据,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是夜三更,周询正坐在灯下,整理骸骨证据,撰写状词,欲明日前往巡抚衙门告状,忽闻院外传来轻微脚步声,夹杂着兵刃碰撞之声,他心中一惊,暗道不好,必是赵天洪派人前来灭口,当即起身,欲将骸骨证据藏起,可已然来不及。

数名蒙面打手,已然踹开房门,持刀闯入,厉声喝道:“周询,识相的,交出骸骨,饶你一命,否则,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周询面无惧色,厉声骂道:“赵天洪恶贼,草菅人命,栽赃陷害,天理难容!我手握铁证,必为苏墨伸冤,为程万财报仇,尔等休要猖狂!”

打手们闻言,不再多言,持刀便向周询砍来。周询一介文吏,年近五旬,怎是这些打手的对手,只得四处躲闪,屋内桌椅板凳,被砍得粉碎,他情急之下,抓起装有骸骨的布袋,欲从后窗逃走,可一名打手已然追上,一刀砍在他的肩头,周询痛呼一声,鲜血喷涌,踉跄倒地。

打手们上前,欲夺布袋,周询死死抱住,宁死不放,口中高呼:“证据在此,恶贼休想销毁!苍天有眼,必惩奸邪!”

就在此时,忽闻院外传来呼喊声:“住手!休要伤人!”

原来,周询辞官之后,有一位旧友,姓王名谦,乃是苏州城的药材商人,为人正直,知晓周询查案,心中担忧,今夜见周询家中灯火不息,又听闻动静,便带着几名伙计赶来查看,恰逢打手行凶,当即出声喝止。

打手们见有人前来,唯恐事情闹大,不敢久留,狠狠瞪了周询一眼,丢下几句狠话,仓皇逃窜而去。

王谦等人赶忙进屋,扶起周询,见其肩头中刀,血流不止,当即找来金疮药,为其包扎止血。周询强忍伤痛,紧紧抱住骸骨布袋,叹道:“多谢王兄相救,若非王兄,我今日必死于恶贼之手,冤案再也无法昭雪了。”

王谦叹道:“周兄,你为民伸冤,不畏强权,实在令人敬佩。赵天洪心狠手辣,绝不会善罢甘休,你留在此地,太过危险,不如先到我乡下农庄躲避几日,待养好伤势,再做打算,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守护证据。”

周询深知,眼下自己受伤,赵天洪必再来加害,留在苏州城,凶多吉少,只得点头应允,谢过王谦,带着骸骨证据,连夜跟随王谦,前往乡下农庄躲避,养伤之余,继续撰写状词,收集赵天洪、张彪、赵承谟三人的罪证,静待时机,为苏墨沉冤昭雪。

而此时,府衙死牢之中,苏墨伤势加重,高烧不退,昏昏沉沉,口中反复呼喊“冤枉”,牢头狱卒,虽知其冤枉,却不敢私自照料,只能任其自生自灭,苏墨性命,已然危在旦夕,全凭一口怨气支撑,等待沉冤昭雪之日。

第四回 民国初立政局更迭 正直新知接手旧案

周询躲在王谦乡下农庄,养伤月余,肩头伤势渐愈,此间世事,已然大变。

宣统三年十月,武昌起义爆发,辛亥革命席卷全国,各省纷纷宣布独立,清廷统治土崩瓦解。次年,民国成立,宣统帝退位,两千余年封建帝制,就此终结,改元民国元年,万象更新。

苏州城亦随之易帜,清廷旧官,或逃或降,赵承谟身为清廷知府,见大势已去,连夜携带家财,逃离苏州,不知所踪。张彪失去靠山,又怕旧案败露,也仓皇逃窜,不知去向。赵天洪没了官府庇护,虽仍有家财,却也收敛气焰,闭门不出,唯恐被人追究旧恶。

民国初立,百废待兴,废除清廷旧律,颁布新律,设立司法机构,整顿吏治,严查旧年冤案。江苏都督府,新派一位司法官,姓林名砚,字清如,年方三十,留学归来,学贯中西,为人正直,嫉恶如仇,上任之初,便下令严查清廷旧府遗留冤案,务必为民伸冤,整顿司法风气。

林砚到任苏州,查阅旧案,第一眼便看到苏墨无头命案,细细阅卷之后,勃然大怒,拍案道:“昏官!庸吏!如此漏洞百出之案,竟仅凭屈打成招,便定人生死,视人命如草芥,实在令人发指!”

当即传令,将苏墨从死牢中提出,送往医馆诊治,暂予保释,下令重审此案,彻查真相,无论时日多久,务必查明真凶,还百姓公道。

苏墨在死牢中,奄奄一息,忽闻清廷灭亡,民国成立,昏官赵承谟、捕头张彪逃窜,自己被提出死牢,送往医馆诊治,一时恍如隔世,泪流满面,心中暗道,苍天有眼,终于有重见天日之日。

林砚又张贴告示,寻访知情之人,凡与枣木巷无头命案、程万财失踪案有关者,均可前来禀报,必有重赏,若有官吏徇私枉法,一并严惩。

消息传到乡下农庄,周询听闻民国成立,昏官逃窜,正直司法官林砚上任,重审旧案,心中大喜,热泪盈眶,暗道苏墨沉冤昭雪,指日可待,真凶伏法,在此一举。

周询当即辞别王谦,带着程万财的头颅骸骨、衣物碎片,以及自己撰写的详细状词、所有疑点证据,赶赴苏州司法署,求见林砚。

林砚听闻周询乃是旧府刑名师爷,辞官查案,历经艰险,手握证据,当即亲自接见。周询见到林砚,躬身行礼,将此案前因后果,细细道来,从苏墨被屈打成招,到自己辞官查案,寻得枯井骸骨,再到赵天洪灭口加害,一五一十,全盘托出,呈上骸骨、衣物碎片及状词证据。

林砚细细聆听,查看证据,阅毕状词,面色凝重,对周询道:“周先生,为民伸冤,不畏强权,历经艰险,实属难得。此案乃清廷旧官昏庸无能、劣绅勾结官府、草菅人命所致,实属天大冤案,本官定会彻查到底,严惩真凶与帮凶,还苏墨清白,告慰死者亡灵。”

林砚当即下令,一方面派人将程万财的骸骨、头颅,交由新式仵作查验,确认尸身身份,另一方面,派人捉拿赵天洪,到案受审,同时,通缉潜逃的赵承谟、张彪二人,务必缉拿归案。

差役奉命,前往赵府捉拿赵天洪,赵天洪听闻林砚严查旧案,周询呈上证据,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欲携带家财潜逃,可差役已然赶到,将赵府团团围住,赵天洪插翅难飞,只得束手就擒,被押往司法署。

赵天洪被押到堂前,依旧嚣张跋扈,拒不认罪,厉声喊道:“我乃苏州乡绅,安分守己,何罪之有?你们无故拿我,乃是诬陷,我要告你们!”

林砚端坐堂上,神色威严,一拍惊堂木,喝道:“赵天洪,你可知罪?三年前谋害徽州商人程万财,割首埋尸,隐匿三年,又借尸栽赃,陷害书生苏墨,致其屈打成招,身陷死牢,还敢在此狡辩!周先生已寻得程万财头颅骸骨,衣物碎片,人证物证俱在,你还不招认?”

赵天洪闻言,心中一惊,却依旧抵赖,言道:“一派胡言!程万财失踪,与我无关,无头命案,更是与我无涉,骸骨证据,皆是伪造,欲陷害于我!”

林砚冷笑一声,道:“你以为拒不招认,便可逃脱罪责?民国新律,重实证,轻口供,不比清廷旧律,滥施酷刑。现有周询人证,骸骨物证,还有你当年与程万财结怨,张彪受你贿赂,栽赃苏墨,诸多街坊佐证,足以定你死罪,你若招认,尚可从轻发落,若执意狡辩,必从重惩处!”

可赵天洪依旧拒不招认,仗着自己往日势力,心存侥幸,以为能蒙混过关。林砚见状,不再多言,当即传令,将赵天洪收押,派人细细搜查赵府,寻找当年谋害程万财的凶器、剩余证据,同时,传讯当年程万财的仆从、街坊,以及赵府旧仆,细细审问,寻找突破口。

第五回 旧仆吐实真凶伏法 沉冤得雪天理昭彰

林砚下令严查赵天洪,差役在赵府细细搜查,于后院密室之中,寻得一把锋利短刀,刀上尚有暗红血渍,虽历经三年,却依旧可辨,经新式仵作查验,刀上血渍,与程万财骸骨血型相符,正是当年谋害程万财的凶器。

同时,差役传讯赵府旧仆,有一老仆,姓李,早年在赵府当差,深知赵天洪谋害程万财之事,只因惧怕赵天洪权势,不敢声张。如今民国成立,赵天洪已然落网,老仆不愿再包庇恶人,又感念林砚正直,便主动前往司法署,如实禀报,道出当年真相。

李老仆跪于堂前,泣声道:“大人,小人不敢隐瞒,三年前,程万财与我家老爷赵天洪,因争夺绸缎商铺,结下深仇,老爷怀恨在心,欲除之而后快。那日,老爷假意邀程万财到荒废宅院商议生意,实则早已埋伏打手,趁其不备,将程万财乱刀砍死,割下头颅,埋入院中枯井,尸身藏于密室,一藏便是三年。”

“今年秋末,清廷知府赵承谟催破命案甚急,捕头张彪乃是老爷爪牙,受老爷指使,便将程万财尸身搬出,移至枣木巷,故意嫁祸给独居书生苏墨,苏墨文弱,不堪酷刑,只得屈打成招。老爷本以为,此事做得天衣无缝,可瞒天过海,没想到周师爷辞官查案,寻得骸骨,坏了大事。”

“那把密室短刀,便是老爷当年杀人凶器,小人亲眼所见,不敢有半句虚言,求大人为程万财报仇,为苏秀才伸冤,严惩恶贼赵天洪!”

李老仆所言,与周询查访的线索、手中证据,完全吻合,人证、物证、凶器俱全,铁证如山,赵天洪再也无法抵赖。

林砚当即再次升堂,提审赵天洪,呈上凶器,传李老仆当堂对质。赵天洪见老仆吐实,凶器、物证俱在,心知大势已去,再也无法狡辩,面色惨白,瘫坐于地,终于低头认罪,如实招供了三年前谋害程万财,今年又栽赃苏墨,勾结张彪、赵承谟,草菅人命的全部罪行。

至此,这桩横跨清末民初的无头冤案,真相大白于天下。

此案始末,乃是赵天洪因私怨谋害程万财,藏尸三年,后为应付官府命案,勾结捕头张彪,移尸栽赃,陷害无辜书生苏墨;清廷知府赵承谟,昏庸无能,只求政绩,滥施酷刑,屈打成招,铸成冤案;周询辞官查案,不畏强权,历经艰险,寻得铁证;民国成立,林砚上任,重审旧案,终得真相。

林砚当堂宣判,赵天洪谋财害命,栽赃陷害,草菅人命,罪大恶极,依照民国新律,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家产抄没,赔偿苏墨、程万财家属;潜逃的赵承谟、张彪,全国通缉,缉拿归案后,依法严惩;苏墨无辜蒙冤,当庭释放,恢复清白,官府给予银两补偿,医治伤病;周询为民伸冤,正直无私,聘为司法署顾问,协助整顿司法;李老仆大义灭亲,如实作证,不予追究,予以奖赏。

宣判之日,苏州城百姓,纷纷涌向司法署,围观旁听,听闻真相,无不拍手称快,骂赵天洪恶贯满盈,赞林砚正直无私,敬周询不畏强权,为苏墨沉冤得雪而欢欣鼓舞,街巷之间,一片欢腾。

数日后,赵天洪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百姓围观,无不叫好,这作恶多端的劣绅,终于得到应有的惩罚,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苏墨被释放后,在医馆悉心医治,伤势渐愈,他亲自前往司法署,拜谢林砚,又寻得周询,跪地叩谢,泣声道:“若无周先生舍命查案,林大人秉公断案,我苏墨早已成为刀下冤魂,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周询扶起苏墨,叹道:“非我之功,乃是你命不该绝,苍天有眼,民国新律,终能为民伸冤,恶贼伏法,乃是天理循环,报应昭彰。”

林砚亦道:“刑狱之事,本就该惩恶扬善,为民做主,昔日清廷昏庸,冤案丛生,今民国初立,当革除旧弊,绝不容许草菅人命之事再发,苏先生安心度日,往后无人再敢欺辱于你。”

苏墨归家之后,重修书屋,依旧以抄书、教书为生,历经此番冤案,他更知世道艰辛,心怀善念,体恤弱小,时常接济贫苦百姓,街坊邻里,无不敬重。

周询留在司法署,辅佐林砚,整顿苏州司法,严查冤案,一时间,苏州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再无滥权枉法之事。

那枣木巷的荒废宅院,后被官府修缮,改为义塾,供贫苦子弟读书,昔日凶案之地,终成书香之所。枯井被填,立一石碑,刻上此案始末,警示后人,为官者当清正廉明,为民者当安分守己,作恶者必遭天谴,行善者终得善报。

第六回 余波未平旧犯落网 奇案流传后世警世

赵天洪伏法,苏墨沉冤得雪,苏州城百姓皆大欢喜,可此案余波,并未就此平息。

林砚上任之后,一直未曾放弃通缉潜逃的赵承谟、张彪二人,这两人乃是冤案帮凶,若不缉拿归案,难以平民愤,难以正律法。

民国元年秋,根据各地线人禀报,潜逃的清廷知府赵承谟,躲在上海租界,改名换姓,做起了生意,妄图逃避罪责;捕头张彪,则逃到了江北扬州,隐姓埋名,在一家商号当差。

林砚当即上报江苏都督府,协调各地警力,前往上海、扬州,捉拿赵承谟、张彪二人。

上海租界之中,赵承谟自以为躲在租界,便可高枕无忧,整日花天酒地,挥霍往日搜刮的民脂民膏,未曾想,警力已然赶到,将其当场抓获,从其住处,搜出大量金银财宝,皆是当年在苏州任上搜刮的民财。

张彪在扬州,听闻赵承谟被抓,吓得魂不附体,欲再次潜逃,可尚未动身,便被警力擒获,束手就擒。

二人被押回苏州司法署,面对铁证,无从抵赖,只得如实招供,当年收受赵天洪贿赂,草菅人命,屈打成招,陷害苏墨的全部罪行。

林砚依民国新律,宣判赵承谟身为清廷官吏,徇私枉法,草菅人命,搜刮民财,判处无期徒刑,收监关押;张彪身为捕头,为虎作伥,栽赃陷害,滥用酷刑,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收监服刑。

至此,这桩无头冤案的所有涉案人员,皆受到应有的惩罚,无一漏网,此案才算真正尘埃落定。

此案从清末到民初,历经数月,波折重重,从无辜书生蒙冤入狱,到昏官劣绅逍遥法外,再到正直旧吏舍命查案,民国新政秉公断案,真凶帮凶悉数伏法,沉冤终得昭雪,情节跌宕起伏,环环相扣,反转连连,成为苏州城乃至江南一带,流传极广的奇案。

苏墨经此一劫,看淡世事,潜心读书,教书育人,晚年将此案始末,口述与亲友,写成文稿,流传后世,警示后人。

周询辅佐林砚,整顿苏州司法多年,后辞官归乡,安度晚年,世人皆赞其为正直君子。

林砚因断此案,声名远扬,后调任他处,依旧秉公执法,为民做主,成为民国初年有名的清官。

而这桩无头冤案,也被记入民国司法档案,成为典型案例,警示后世官吏,断案需重实证,不可滥施酷刑,不可草菅人命,否则,无论历经多久,无论朝代更迭,真相终会浮现,作恶者终会受到惩罚,天理昭彰,疏而不漏。

世间冤案,多因强权欺压,昏官断案,草菅人命所致,然公道自在人心,正义或许会迟到,却绝不会缺席。清末民初,世道纷乱,新旧交替,此案虽为一桩民间奇案,却道尽了旧时代的黑暗与新时代的光明,尽显人性之善恶,律法之公正,成为后世警世恒言,流传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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