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岚,在市政府信访办工作已经五年了。每天面对的都是形形色色的人,有哭天抢地的老人,有怒气冲冲的商户,也有沉默寡言的受害者。我见过太多生活的苦难,心肠早就不像刚入职时那样柔软,直到那天,我遇到了陈屿和林晚星。
那天是周三,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我刚处理完一个关于拆迁补偿的案子,正准备喝口水歇口气,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阵争吵声。起身走到窗边,我看到两个身影被保安拦在门外,男生拄着拐杖,脸色苍白,半边脸上凸起蜿蜒的青色血管,像爬满了藤蔓,把原本该是清秀的轮廓撑得有些扭曲。他身边的女生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长发扎成马尾,模样很是好看,皮肤白皙,眉眼间透着灵气,怎么看都是生活顺遂的姑娘,却紧紧拉着男生的胳膊,语气急切地跟保安解释着什么。
“让他们进来吧。” 我对身边的同事说。做接访工作久了,我总觉得,能来这里的人,大多是走投无路了。只是看着那女生的模样,我心里忍不住犯嘀咕:这样一个亮眼的姑娘,怎么会跟一个身患残疾、容貌受损的男生绑在一起?
两人走进接访室时,男生的头一直低着,手指紧紧攥着拐杖,指节泛白,似乎每多被人看一眼,都是种折磨。女生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努力保持着镇定:“同志,我们的钱被骗了,那是他攒了三年的救济金,一共两万元,是我们…… 是我们以后生活的希望。”
我让他们坐下,递过去两杯热水。玻璃杯壁上很快凝起水珠,女生双手捧着杯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眼眶慢慢泛红,开始慢慢讲述事情的经过。她叫林晚星,男生叫陈屿,患有面部静脉瘤,不仅影响容貌,还压迫神经,连提桶水、搬把椅子这样简单的体力活都做不了,这些年只能靠政府的救济金生活。陈屿喜欢视频制作,每天抱着本旧杂志研究,说等学会了就能帮人剪辑视频赚钱,还执意要把攒了三年的救济金拿出来,让她去报培训班系统学习,“他说我有摄影基础,学会了视频制作,以后我们就能一起接活,不用再靠救济金过日子。” 说到这里,林晚星的声音哽咽了,“可我们没想到,那培训班是个骗局,负责人收了钱就卷款跑路了。我们去公安局报了警,警察说让等消息,可我们等了快半个月,一点动静都没有,实在没办法了,才来这里求助。”
说话的时候,林晚星的手一直没松开陈屿的手,拇指轻轻在他手背上摩挲,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而陈屿始终低着头,只有在林晚星提到 “救济金”“视频制作” 时,才会轻轻动一下手指,膝盖上那本卷了边的视频制作教程,封面都快被磨掉了。
我拿着笔的手顿了顿,心里的好奇实在按捺不住,还是轻声问了出来:“林小姐,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有点疑惑…… 你看起来这么年轻,条件也不错,为什么会选择跟陈先生在一起,还这么不离不弃?” 话一出口,我就有点后悔,担心这话会刺痛他们。
林晚星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看着自己和陈屿交握的手,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张同志,我知道你可能觉得奇怪,毕竟他现在这个样子,很多人都避之不及。” 她抬起头,眼神很亮,“可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天我下班路过巷口,看到几个小孩朝他扔石子,他缩在墙角,却没骂一句,只是把那本视频教程护在怀里。我喝止了小孩,他抬头看我,眼里满是怯意,却还跟我说 ‘谢谢你’。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了治病花光了家里所有钱,父母也走了,可他从来没抱怨过,每天都在学视频制作,说想靠自己的本事活下去。”
她轻轻拍了拍陈屿的手,陈屿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林晚星的身影,嘴角因为血管瘤有些歪斜,却努力对着她笑了笑。“他很善良,也很努力。每次我遇到烦心事,他都会听我唠叨,还会用他那不太灵活的手,给我画简单的漫画逗我开心。我喜欢他,不是同情,是因为他身上的那股韧劲,是因为他看我的时候,眼里只有我。” 林晚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而且,爱情从来不是看条件的,他虽然身体不好,可给我的爱,比任何人都多。”
我看着眼前的两人,心里突然有些发酸,又有些愧疚。我之前总以世俗的眼光去评判他们的关系,却忽略了爱情最本真的模样。陈屿慢慢低下头,耳朵有些发红,却悄悄把林晚星的手攥得更紧了。
“你们先别急,” 我重新拿起笔,认真记录着,“我会把你们的情况向上反映,也会和公安局那边沟通,尽量帮你们追查钱款的下落。不过,这种诈骗案追回钱款需要时间,你们也要有心理准备。”
林晚星连忙点头,眼里泛起了光:“谢谢同志,谢谢你愿意帮我们。” 陈屿也慢慢抬起头,对着我含糊地说了句:“谢、谢谢。”
本以为事情会按照正常流程推进,可没想到,几天后的早上,我刚到单位,就看到陈屿和林晚星跪在市政府门口。陈屿穿着上次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色比之前更差,半边脸因为长时间暴晒有些发红,额头上全是汗。林晚星跪在他身边,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正低声劝着他:“陈屿,我们起来好不好?张同志说会帮我们的,我们再等等。”
周围围了不少人,有人拿出手机拍照,议论声此起彼伏:“这女的怎么想的,跟个残疾人一起闹事”“肯定是为了钱吧,不然谁愿意跟他”。这些话像针一样扎人,林晚星的脸瞬间白了,却还是把陈屿护在身后,对着那些人说:“我们不是闹事,我们只是想拿回自己的钱。”
保安想把他们扶起来,可陈屿却不肯,挣扎着对着市政府的大门大喊:“求你们帮帮我!那两万元是我三年的救济金,是我和她的希望啊!”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让我的心猛地一揪。
我赶紧走过去,蹲在他们面前:“你们先起来,地上凉,有话我们进去说,这样解决不了问题。” 林晚星看到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张同志,我们等了好几天,一点消息都没有,他晚上疼得睡不着觉,却还说要再来问问,我们实在没办法了。” 陈屿也看着我,眼里满是哀求:“我、我只想拿回钱,让晚星去学视频制作,我们只想好好生活,不麻烦别人。”
那天,我把他们带回接访室,又详细了解了一些情况,也再次给公安局的同事打了电话,得到的答复还是 “正在追查,有消息会通知你们”。我知道,对于陈屿和林晚星来说,这样的答复远远不够,可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我给他们倒了杯热茶水,忍不住又问林晚星:“你有没有后悔过?跟着他,要吃这么多苦。”
林晚星摇了摇头,拿起纸巾帮陈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后悔。苦是暂时的,只要我们在一起,一起努力,总会好起来的。他为了我,能把三年的救济金都拿出来,我为什么不能陪他一起等?” 陈屿看着林晚星,眼里满是心疼,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接下来的几天,陈屿和林晚星每天都会来市政府门口,有时跪着,有时站着,从一开始的哀求,到后来的沉默。有人报警说他们 “缠访闹事”,领导也找我谈了话,语气严肃地让我尽快处理好这件事,避免造成不良影响。我又去找他们谈了几次,每次林晚星都说:“张同志,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可我们真的没办法了。”
直到那天下午,警车停在了市政府门口。两个警察从车上下来,走到还跪在地上的陈屿和林晚星面前。我站在接访室的窗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像堵了块石头,沉甸甸的。陈屿慢慢抬起头,脸上的血管瘤因为长时间跪着有些发紫,他看着警察,又看看身边的林晚星,突然笑了笑,那笑容因为面部的扭曲而显得有些怪异,却带着一丝释然,像是终于不用再这么煎熬了。林晚星握住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却还是对着他说:“没事,陈屿,我跟你一起去。”
警察把他们扶起来,带上了警车。车子缓缓开动时,林晚星从车窗里往外看,正好看到了窗边的我,她对着我轻轻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感激,也满是无奈。
车子渐渐消失在视线里,我回到座位上,看着笔记本上记录的关于陈屿和林晚星的情况,还有那句 “爱情从来不是看条件的”,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后来,我又和公安局那边沟通了几次,他们说已经掌握了骗子的一些线索,正在全力追捕。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林晚星的朋友,让她转告林晚星,希望能给他们一点安慰。
有天晚上,我下班路过那条巷口,看到梧桐叶正簌簌落下,像极了林晚星说的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路灯下,一对情侣手牵着手走过,女生笑着,男生温柔地帮她拂开耳边的头发。我想起陈屿和林晚星,想起林晚星说的那些话,想起他们紧握的双手。我知道,生活对他们来说很残酷,可他们却像暗夜里的星星,虽然微弱,却始终闪耀着光芒。
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们能拿回属于自己的钱,能实现他们的梦想,能在这条巷口,像其他情侣一样,安稳地牵着手走下去。而我,也会继续在这个岗位上,尽我所能,帮助更多像他们一样在困境里挣扎的人,也会记得,永远不要用世俗的眼光,去评判一段真挚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