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澜斋的追寻 —— 赵晓红与女性书法美学的当代阐释

文 / 张蕊芮 盐城师范学院

第一次认真想“静澜”这两个字,我想到的不是书法,而是水。水静下来,并不意味着它失去了力量。恰恰相反,许多真正深的水,看上去都是安静的。澜则不同,它是水被风触动以后显露出来的形状,是原本藏在内部的力量终于有了踪迹。把这两个字放在一起,有一点矛盾,却也很耐人寻味。

后来再看赵晓红的书法,我渐渐觉得,这两个字或许比许多关于风格的形容更接近她。她的书写并不以奇险夺目,也很少给人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感觉。篆隶里的沉着,行草间的流动,落到纸上以后,都有一种相对克制的分寸。可是这种克制不是弱。看久一些,会发现里面有东西在慢慢往外走。

这也是我理解“静澜斋”的开始。公开资料中有一篇《静澜斋记》,将“静”解释为内心的澄明安定,将“澜”理解为由内而生的力量。这样的解释当然有传统文人的意味,但如果把它放回赵晓红这些年的创作与研究里,它又不完全只是一个雅致的书斋名号。她长期从篆隶进入传统,研习邓石如、汉碑,又在王羲之、文征明、孙过庭等不同书写系统之间往返。她没有把自己固定在某一种书体里,而是在不同书体之间寻找笔墨与性情可以相遇的位置。

我反而觉得,这一点对于理解她,比给她的作品归纳出一个漂亮的风格标签重要得多。因为女性书法今天真正面对的问题,也许早已不是“女性能不能写好书法”。这个问题其实应该过去了。更难的问题是当一个女人坐到书案前,她怎样面对已经存在了一千多年的书法传统?她怎样进入它,又怎样不被它完全淹没?

中国书法的经典体系极其庞大。从碑帖、书体到师承、品评,许多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审美标准,都是在漫长的历史中逐渐形成的。女性当然从未缺席书写,但真正进入正统书法史叙述的人并不多。许多女性留下的信札、题跋、诗稿、扇面,甚至日常生活中的书写,因为过于私人、零散,或者没有进入收藏与刻帖体系,最后没有获得与男性名家作品同等的历史能见度。所以,今天再谈“女性书法”,如果仍然只是寻找几位著名女书家,再说她们的字“秀美”“婉约”“细腻”,其实是不够的,甚至有一点危险。因为这样的赞美看似温柔,却很容易重新制造另一种框框,仿佛女性写字,就应当柔;写得雄强一些,便仿佛越出了女性身份。

赵晓红的书法让我感兴趣的地方,恰恰在这里。她的篆隶中有相当明确的骨架意识。线条不是纤细地浮在纸面,而要站得住;结体也并不一味追求妍美,有些地方甚至保留着碑意的拙与厚。可是另一方面,她又没有把“力量”理解成一种外在的强悍。她的笔墨往往收着,力藏在线条内部。如果一定要从女性经验谈她,我宁愿把这种特点理解成一种对于分寸的敏感,而不是简单地归结为所谓“女性的柔美”,这两者差别很大。柔美仍然是一种形式判断,分寸却关系到一个人怎样处理自己与世界的距离:什么时候进入,什么时候退开;什么时候写满,什么时候留下空白;什么时候让情绪出现,什么时候不把它说尽。这也是中国书法最难的地方之一。

赵晓红这些年的变化,还发生在书案之外。她开始把自己的书写经验带入女性书法研究,并与台湾学者汤雅琁共同讨论女书与江南女性书写。她们最近的研究特别强调一个看似简单、其实很容易被混淆的问题:“女书”并不等于“女性书法”。女书首先是一套具有特定地域、语言与女性社会文化背景的文字系统;女性书法,则是从书写主体出发讨论女性的汉字书法实践;至于“女书书法”,又涉及女书进入现代书法制度以后发生的艺术化转换。三者彼此有关,却不是同一件事。

我觉得这种区分很重要。因为它意味着赵晓红正在做的事情,已经悄悄越出了“我怎样把字写好”这个艺术家的私人问题。她开始问:女性为什么书写?这句话比“女性怎样写得美”大得多。

一个女子给母亲写信,给朋友题扇,在诗稿旁留下几行小字,或者在某种女性共同体内部用特殊文字保存只有彼此理解的经验——这些行为在发生的时候,未必以成为“书法作品”为目的,可是它们都是书写。当我们把目光从展厅里的作品稍稍移开,书法史会突然变得复杂起来。过去被认为“不够重要”的日常文字,可能保存着比名家作品更加具体的生命经验;过去因为没有进入碑帖系统而消失的女性笔迹,也可能迫使我们重新思考:究竟是谁决定了什么样的字值得留下?

赵晓红与汤雅琁近期的研究已经把问题推进到这里——从寻找“著名女性书法家”,进一步追问谁在写、写给谁、在哪里写、为什么写,以及什么被家族保存、什么进入收藏、什么最终被承认为“书法”。这已经不是给既有书法史补上几个女性名字,它是在改变提问的方法,我尤其珍惜这一点。

但是,女性书法研究也有另外一种需要警惕的倾向,我们很容易因为希望女性被看见,而把所有女性书写都解释得过于特别。女性经验当然重要,可艺术最终仍然必须回到作品本身。线条是不是有生命,结构是不是成立,墨色有没有层次,章法是否真正形成了自己的呼吸——这些问题不会因为作者是一位女性就失去意义,性别不能替代艺术判断。赵晓红的意义也不应当建立在“她是一位女性书法家”这一身份之上。如果离开身份以后作品便无法成立,那么这样的女性艺术史其实仍然脆弱。

因此,我看她的字时,还是愿意先看字。她的篆隶基础给了线条一种稳定性。长期临池形成的笔性,使她在处理结构时很少有轻浮之感;而行草训练又让这种稳定没有完全变成僵硬。真正值得继续观察的,是她以后能否把这些来自不同经典的营养再往里收,让我们不再首先想到她学过谁,而只看到赵晓红自己。

这一步很难!几乎每一个真正走入传统的人,最后都必须面对它。传统教会我们怎样写,同时也可能使我们写得越来越像传统。临帖越深,摆脱它越难。一个书家真正成熟,也许不是终于把某家写得惟妙惟肖,而是在某一天,她仍然带着那些古人的笔法,却已经开始用自己的速度呼吸。从这个意义上说,“静澜斋”仍然处在追寻之中。我喜欢“追寻”这个词,也正因为它没有把一个艺术家过早写成结论。

我们这个时代似乎不太喜欢慢。展览要快,传播要快,风格最好一眼就能辨认。艺术家也被不断要求给自己找到一个明确的符号,仿佛只有如此,才容易被记住,书法偏偏是一件慢事。一根线在纸上不过几秒钟,可那几秒钟背后,也许是十几年、几十年的身体记忆。一个人怎样提笔,怎样转锋,怎样在最后一点墨将尽未尽的时候收住,很多时候不是理论能够教出来的。

女性的生命经验同样如此。我们过去谈女性艺术,常常希望迅速找到一些“女性特征”。现在我越来越觉得,真正有价值的女性美学,也许恰恰不应该急着寻找一种统一的“女性风格”。女人当然可以温柔,也可以峻厉;可以写小字,也可以写丈二大字;可以喜欢帖,也可以沉入碑;可以经营闺阁般细密的空间,也完全可以面对辽阔、苍茫甚至粗粝的世界。女性艺术真正获得自由的那一天,应该不是所有女性终于拥有了一种共同风格,而是她们不再需要按照某种预设的“女性样子”去创作。

赵晓红的实践,在我看来,恰好提供了这样一个观察的入口。她没有离开传统去寻找女性身份,而是在传统内部重新寻找自己的位置;与此同时,她又开始通过女书与江南女性书写研究,回过头追问这套传统本身曾经怎样观看女性。一个方向向内,一个方向向外。向内,是自己的笔,向外,是历史中的女人。

两条路走到一起,“静澜斋”便不再只是书房。我有时会想,一个人的书斋究竟是什么。桌、椅、纸、墨、旧帖,当然都是。但真正使一个空间成为书斋的,也许还是人在其中度过的时间。一个下午没有写好的字,一张临到一半搁下的帖,一本翻过许多遍已经起毛的书,一次突然想到却没有记录下来的念头——这些东西并不会出现在展览履历里,却一点点改变着一个人的手。

赵晓红近期自己的文字,也常常从水、雨、窗、故乡与阅读写起。她写海宁与桐乡,写江南水气,写文化人物之间隐约延续的乡缘。那种观看并不急着建立宏大的论断,而愿意先从生活中很小的感受进入。

这也让我重新理解“静”,静不是没有声音。钱塘江的潮就在海宁。真正熟悉潮水的人应该知道,在最大的声音到来以前,水面也曾经很静。而“澜”,也不一定非要惊天动地。它可能只是一个女人在某个普通下午坐下来,重新磨墨,重新铺纸,重新写一个她已经写过无数次的字。她知道前人怎样写,也知道别人怎样评价;可是这一遍,她仍然想看看自己的手会走到哪里。也许,女性书法美学在今天最值得珍惜的东西,就藏在这样的时刻里。它不必被规定成柔美,不必为了证明自己而故作强悍,也不需要离开传统才能获得当代性。它只是让一个曾经常常处在书法史边缘的主体,重新拥有解释自己书写的权利。她可以研究古人,也可以研究那些没有进入历史的女人;可以写碑,也可以写帖;可以在传统里面待得很深,同时仍然保留自己的疑问。

所以我愿意把赵晓红的“静澜斋”理解为一个尚未完成的地方。“静”是她已经走过的路——临池、读帖、守住笔墨。“澜”则是正在发生的事情——从个人书写进入女性书写史,从作品进入研究,从接受传统逐渐走向反问传统。而真正令人期待的,或许还不是她已经写出了怎样的字。是多年以后,当我们再次走近静澜斋,会不会发现,那些曾经很轻的波纹,已经慢慢改变了水流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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