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孩子

郑重声明:文章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74期“野”专题活动。

沈念第一次见到那个男孩,是在七月的暴雨里。

那年她七岁,被母亲送到外婆家过暑假。

大巴车在山路上颠簸了四个小时,她晕得七荤八素,下车时腿都是软的。

外婆家在一个小村子,四面环山,村口有棵老樟树,树冠大得像一把撑开的黑伞。

雨就是在那时毫无征兆落下来的。

外婆撑着伞来接她,一手拎着她的行李,一手牵着她往家走。

路过村尾那座废弃的打谷场时,沈念看见了他。

一个男孩,赤着脚站在雨里,仰着头,张着嘴,任凭雨水灌进喉咙。他浑身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看不见肉,只有一根又一根显眼的肋骨。

头发乱糟糟的,像鸟窝,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那是谁?”沈念扯了扯外婆的衣角。

外婆转过去看了一眼,叹了口气:“野孩子,别管他。”

沈念没听,她挣开外婆的手,跑过去,把自己的伞举到男孩头顶。

男孩低下头看她。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像雨洗过的石头,干净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不冷吗?”沈念问。

男孩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还是不说话。

“他不会说话的。”外婆走过来,把她拉回去,“走吧,别淋感冒了。”

沈念回头,看见男孩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她留下的伞,一动不动。

那个夏天,沈念用了很长时间才拼凑出男孩的故事。

他叫小野,没有姓。或者说,没人知道他的姓。

他妈是外省来的女人,挺着大肚子出现在村子里,在废弃的打谷场里生了孩子,没过满月就走了。

有人说她是被拐来的,有人说她是逃出来的,没人知道真相。

小野被村里人轮流养大的。东家给口粥,西家给件衣,就这么活了下来。

他没上过学,不识字,不会写自己的名字,甚至不太会说话。

村里人都叫他“野孩子”,野就是他的名字,也是他的罪名。

七岁的沈念不懂这些。她只知道,小野是她在这个村子里唯一的玩伴。

其他孩子不跟她玩。她是城里来的,说话带普通话的口音,穿的衣服太干净,鞋子太亮,跟他们不一样。他们会在她经过时扔石子,会学她说话,会把她好不容易堆好的沙堡一脚踢翻。

只有小野不会。

小野带她去山上摘野果子,他知道哪棵树的覆盆子最甜,哪片山坡的野柿子熟得最早,哪种紫色的浆果吃了会拉肚子。

他赤脚踩过碎石路,脚底的老茧厚得像鞋底,沈念穿着凉鞋都走得龇牙咧嘴,他没事人一样。

小野教她捉鱼,村后的小溪清得能看见底,鱼藏在石头缝里,手伸进去,痒痒的,滑溜溜的。

小野一抓一个准,把鱼举到她面前,鱼尾甩出的水珠溅她一脸,他就笑。那大概是沈念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小野还带她去掏鸟窝,他爬树像猴,蹭蹭蹭就上去了,坐在树杈上冲她招手。沈念不敢爬,他就下来,把鸟蛋捧在手心里给她看。蛋壳是青色的,上面有褐色的斑点,像石头上长的苔藓。

“以后会变成小鸟。”小野说,那是他为数不多的,完整的句子。

沈念好奇:“那你见过小鸟出生吗?”

小野没说话,跳下来把她带到打谷场后面的草棚里。

那是他的住处,地上铺着稻草,墙角堆着几个破碗,棚顶漏了几个洞,能看见天。

草棚后面的墙缝里,有个鸟窝,里面三只雏鸟张着黄澄澄的嘴,等着喂食。

“它们也没有妈妈。”小野说。

沈念忽然想哭。

暑假结束的时候,沈念要回城了。

临走前一天,她去找小野告别。

小野坐在打谷场的石碾子上,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看见她来,站起来,把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一块石头,很普通的石头,灰扑扑的,形状不规则,但表面光滑,像被水磨了很久。

“给你。”小野说。

“这是什么?”

小野想了想,说:“山。”

沈念不明白,小野指着石头上的纹路,一道一道地指给她看:“这是路,这是河,这是我家。”

沈念把那块石头攥得紧紧的,硌得手心疼。

“你以后想做什么?”她问。

小野看着远处的山,想了很久,说:“走出去。”

那年沈念七岁,小野大概十岁。

她不知道一个十岁的孩子说“走出去”是什么意思,但她记住了他说这三个字时的眼神——像雨洗过的石头,干净,而且硬。

后来的事,沈念是断断续续听说的。

她回去上学,每年暑假都去外婆家,但小野不是每次都在。

有一年他在镇上给人洗碗,有一年他在县城工地搬砖,有一年他跟着工程队去了更远的地方。

村里人说起他,还是那句:“野孩子,野惯了。”

但语气好像不一样了。不是嫌弃,倒像是某种说不清的敬佩。

十六岁那年,沈念去县城上高中,在汽车站遇到了小野。他长高了很多,也壮了,脸上的轮廓硬朗起来,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亮得像洗过的石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你去哪?”沈念问。

“广东。”小野说,“听说那边厂子多。”

“还回来吗?”

小野想了想,说:“不知道。”

沈念从书包里翻出纸笔,写了什么,塞给他:“我的地址。你要是想写信,可以寄到这个地址。”

小野接过那张纸,看了看,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沈念。”他叫她的名字。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两个字咬得很慢,像在品尝一颗糖。

“嗯?”

“谢谢你。那年,那把伞。”

车来了,小野拎起编织袋,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沈念站在台上,看着那辆车开出车站,汇入公路上的车流,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后来,沈念再没有见过小野。

但他来过信。

第一封是从东莞寄来的,歪歪扭扭的字,像小学生写的,大意是说他在电子厂上班,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包吃包住,一个月能挣八百块。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我记住路了。”

第二封是从深圳寄来的,说他学会了修手机,在柜台帮人贴膜,一个月能挣两千。

第三封是从广州寄来的,说他开了自己的维修店,请了两个伙计。

第四封是从佛山寄来的,说他买了个小房子。

最后一封信,是沈念大学毕业那年收到的。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邮戳模糊得看不清。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

“我走出去了。”

沈念把那块石头从抽屉里翻出来。十几年了,石头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不规则的形状,光滑的表面。

她把石头翻过来,在光线下仔细看——那些纹路确实像路,像河,像山。

像一个人走过的,所有的路。

窗外是城市,是灯火,是无数人走来走去的夜晚。

沈念把那块石头放回抽屉,关上台灯。

她忽然想,也许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野孩子。

不被驯服,不被定义,在暴雨里仰头,在废墟里生长,在所有人的“不可能”里,硬生生走出自己的路来。

那年夏天,那把伞,那个赤脚的男孩,都远了。

可那种野,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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