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常地，吃了饭就想躺床上，躺到床上什么都不想动，唯一能迅速做到的，就是迷迷糊糊合上眼。
脑子便由清醒转向混沌，进入麻木，落在无知无觉的状态。窗外汽车的轰鸣，闪烁的霓虹，室内同伴的喧哗，刺眼的灯光，手机嘀嘀答答的叫唤，那一丝若有若无留点什么文字的冲动，已慢慢脱离我的躯体，进入虚空。
如果一整夜都是这样，那是我所巴不得的，并愿时时拥有。可是这样香甜的期望，一直都是落了空，我的睡眠总是虎头蛇尾，潦草了事。
半夜里，不因狂风，不因惊雷，不因噩梦，不因窸窸窣窣的鼠窜，不因咯吱咯吱的磨牙，我没来由地醒了。尽管闭着眼，满世界一片漆黑，我的头脑里却像活着的山泉眼，咕噜噜地向上翻着泡泡。我的思绪如漂在空中的轻烟，没有方向，没有目的，袅袅婷婷却缕缕不绝。
无论怎么翻滚，将眼睛故意睁得大大的，将头蒙进被子里，将身子蜷缩如婴儿，我却再也无法睡着，将自己再度丢入虚空中。
外面分明是静了，我的脑中却一直有汽车哐哐碾过，外面分明是暗了，我的眼前却总有霓虹五颜六色。室内分明伸手不见五指，可那一盏灯却总感觉在我的头顶不停地摇晃，将室内一半明一半暗起起伏伏如潮水般涌进我的心窝。
失眠了，一如既往地，我控制得住我的手，我的脚，想要呐喊的嘴，看不清东西的眼睛，却控制不住胡思乱想的大脑。它像被长期禁锢的恶魔，终于挣脱了镣铐，一下窜了出来，可以疯狂地跳舞，无情地作恶，让我将过去，现在，未来连成一条无休无止的河，强迫着我一遍一遍游过。
往事就那样一幕幕在脑际中淌过，可以不连贯，可以不清晰，可以不依时间先后，可以不按悲喜好恶。那些做过却没有结果的事，那些走过却没有尽头的路，那些记着却终不能见面的朋友，那些爱过却最终走不到一起的人，总是一古脑儿地向我扑来。
有遗憾，有得意，有艰辛，有欣喜，有拥有，有失去，有珍惜，有舍弃，各种体验，各种滋味，在这样的夜里，一次一次向我侵袭，一次一次让我沉沦。
我挣不脱，丢不掉，忘不尽。
往事不可追，眼下不忍弃，未来不曾来，尽管有太多叹息，已经无能为力，我只能在黑夜里小心地麻醉自己，可终究不能寐。
人到中年，有太多的无奈，白天没时间想或者不敢想，没时间做或者做不了。在夜里，它便时时与我痴缠，熬红我的眼，困乏我的神，榨干我的思绪，白天的我更觉疲累。
有些东西想再奋力一拼，却发现早已没有余勇，有些东西将要紧紧抓住，却发现掌中只剩下空气，有些路想要继续攀登，却发现前路早已不明，有些情谊想要更加浓烈，却已寡淡如一潭死水。
想要再与朋友酣畅淋漓，高声一呼，四野静寂，无人回应。想要更深地怜取眼前人，却发觉，风花雪月早已漂零，只剩锅碗瓢盆和着烟火共鸣。
我想要努力，已看不清蜿蜒的小径，我想要翱翔，臃肿的身子无法轻盈，我想要另辟溪径，头脑早已迟纯。我便只能在夜里，撕扯住自己，让自己仰头向着山顶，向往那不曾领会的风景。
也许吹的是昨日的风，开的是过去的花，结的是今天的果，我期望它播洒在明天的土地，在那土地上收获的人，有我，也有你。
那些无谓的过去，摸不着的过去，回不去的过去，那些早该忘记的人，早该忘却的事，却总是牵扯着我的神经，耗费我逐渐不济的精神。
中年，像一个高速旋转，深不见底的漩涡，将我死死拽住，一次一次往下摁。
我上有高堂，下有幼子，肩上是沉甸甸的担子，眼前一片迷茫，脚下太多坎坷，我无法逃离，也不能逃避。
我是一个堂堂的汉子，白天的苦和累，委屈和无奈，可以咬咬牙，睁着眼，大步跨过去。可到了夜里，我真想轻松地合上眼，什么也不想，一觉到天亮。
这可恶的中年，让我什么都不敢想，让我什么又都要想，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要做。过去，现在，将来，家庭，自己，社会，总在脑子里轮回，让我一次一次作着无谓的牺牲。
白天，我不能白白地让它走，有太多的事需要完成，黑夜，我只愿黑暗早点将我笼罩，我需要静静沉沉地休憩。
中年，尽管像吐着信子的蛇，让我的脊背一阵阵发凉，但我会用责任和义务的火光驱散它，让它走远些，变淡些，甚至蜕去一层皮，再度青春起我的激情。
让温暖，安详，宁静，睿智，紧紧包裹着我，做一个好梦，梦醒过后，便是灿烂满眼。
微信，bieshanjushui。公众号，别山举水。美篇签约作者。湖北省作协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出版散文集《人生处处，总有相思凋碧树》，《总是纸短情长，无非他乡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