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早上，长水被尿涨醒了。
天已大亮。吊床下，牛草早已被爹分到食槽里，赶车师傅陆续到来，牛棚里开始吵吵嚷嚷起来。长水站在吊床上，掏出小鸡鸡，抛出一条高高的弧线，准确地浇在麻杆子的尾巴上，正在吃草的麻杆子昂起头来，嗷嗷几声，尾巴再次甩来，无奈吊床太高，抗议无效。长水算是报了昨天的一箭之仇，心满意足地顺着竹梯下来了。
满脸横肉的肖老八牵起黑二，准备出工了。黑二经过花姑姑屁股后面时，用嘴嗅了嗅，突然腾起前腿，扑上花姑姑身上，粉红色的牛鞭从牛肚子下伸了出来，向花姑姑的屁股插去。花姑姑居然不反抗，还顺势蹲了下来，回头眸望，惹得麻杆子等几个家伙的蹄子在圈坝上嗒嗒作响，哞哞大叫起来。肖老八转身一鞭子抽去，拉起黑二的鼻子一阵狠拽，边拽边骂，日你妈，两个死骚货！有劲用到路上去！
爹跑了过来，摸摸黑二的下巴，边摸边喊，好了好了，二娃子，该出工了！一阵拉锯后，黑二终于趴下来，缩回牛鞭，心有不甘地跟着肖老八出门了。这一幕，让站在门口的长水看得脸红筋涨、似懂非懂。肖老八两眼一瞪，小娃娃，看什么看？看了生火巴眼！
光着膀子的张瘸子进来了，挨着空出的圈位收拾粪便，铲进便桶，挑到外面倾倒。爹逐一清扫食槽里留下的残渣，从门口水龙头接上一根长长的胶管子，冲洗张瘸子铲过的圈面。爹对张瘸子说，老张，倒粪时小心点，别让粪团散到坎下去了。咋啦？是不是坎下那个歪嘴婆娘又来发飙了？没有，昨天上来站了一会。怕她做啥？要想高级去住化工部大院去噻！少来我面前摆谱！
黄牛们陆续出工了，两个牛圈很快收拾干净。张瘸子问，徐老头呢，又去开会了？爹说，好像出去了。天天去站上喝杯茶，晃一圈，真以为是脱产干部了！占着茅坑不拉屎！张瘸子念叨几句，也出门走了。
爹，化工部是个啥单位呀？长水问。爹指指大门坡上的红砖围墙，看见了吗，那就是化工部，是搞化学研究的，原来的中央单位，好像现在下放给省里了，里面的人大多都讲北方话，要进这里工作，本地人想都不要想。
长水向山顶望去，围墙很长，看不到头，看不出里面有多高级。爹说，你不知道，靠我们这边是厂区，办公区和住宿区得走老街那边的大门进去，办公楼比县革委还气派，成片的梧桐树比公园还漂亮，要是你好好读书，长大后能考到这样的单位，我们石家就翻身了！
长水跟着 爹来到楼上，灶上的稀饭也好了。爹盛好一大碗，从菜坛子里抓出一把泡菜，切好，叫长水等会凉了吃，便下楼去了。爹做饭总是见缝插针、悄无声息的，不像在乡下，每天一大清早，母亲就会把两兄弟叫起来，烧柴、淘米、扫地，弄完后到后院子里朗读几遍课文，吃完饭后上学去。要是星期天，还得洗碗、炖猪食、喂猪喂兔子，每天总在叫嚷中开始，在吵闹中结束。爹这里，18头牛一样服服帖帖，做饭之类的事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长水吃完饭，听见楼下声音开始嘈杂起来。下楼，见一大群人背着装满青草的背篼，排起队，等待爹过称。这些送草人，大多是和长山差不多大的哥哥姐姐，也有几个是40多岁的大嫂，大家看到长水，纷纷眼前一亮，哟，石师傅，你幺儿都这么大了呀！一个大嫂伸出手，摸摸长水的头，石师傅，你给你幺儿吃的啥，长得这么胖乎乎的？另一个说，我记得石师傅的儿长得挺苗条的呀，一年不见怎么变了呢。大嫂说，人家那是大儿子，这个是小幺儿！
爹嗯嗯两声，不怎么搭话，专心地调着秤砣。
这是一大清早割来的青草，满是露珠的气息。称好的草倒在靠墙的边上，长水忍不住翻起来，看有不有感兴趣的草药。翻了几下，长水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刚想刨开看，爹过来将草踩在脚下，眼神使劲地眨，说，水儿走开，草里有刺，不准乱翻！
长水失落地走开，坐在石梯上，看着爹和送草人边过称，边确认重量，偶尔有些争辩，最后爹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下当天收草量。长水在乡下也送过青草，队上有两只水牛，两家人一组，每组每月必须送两次青草，折算工分。那两头水牛蹲在一个茅草棚下，整天泥浆满身，哪像爹这里，又热闹，又干净，简直就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送草的陆续走了。爹确认没人后，从草堆里翻出3个包谷，2根黄瓜。长水明白了，这草里有货，怪不得爹怕人看见。是谁将这好东西藏在草堆里的呢？
长水将两根黄瓜洗净，和爹一人一根，脆生生地吃了起来。爹将包谷掰开，将包谷皮扔到外面的粪坑里，说，今中午吃包谷时，别让徐老头看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