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树春游记》一、自然奇观卷:山河与草木的交响4
张家界奇观:石峰林里的仙境漫步
李树春
韶山的晨雾还沾在衣角,我们三人已驱车驶入武陵山脉的褶皱里。2015 年的初夏带着几分缠绵的雨意,身旁的王哥望着窗外掠过的竹海沉默,前座的侯哥指尖无意识地叩着矿泉水瓶—— 三个在官场浮沉中折戟的人,揣着各自的迷茫,要去那传说中的仙境寻找答案。我比他们多了几分主动的决绝,几年前递了辞呈,不愿再在文山会海的虚耗里,弄丢心里那点对“做事” 的执念。
车过索溪峪,眼前骤然铺开一幅流动的水墨。数百根石英砂岩峰柱如破土的春笋拔地而起,浅灰的岩身被雨水浸出深褐的纹理,顶端挑着几簇苍松,像极了我们未卸的行囊。“3.8 亿年才磨出这模样。” 王哥忽然开口,他曾在县政府办管过事,“咱们那点起落,在天地间算得了什么?” 侯哥嗤笑一声,却忍不住摸出手机拍照,镜头里 “定海神针” 孤峰擎天,底部纤细如笔,竟在风雨中站了千万年。
次日清晨我们登黄石寨,云雾正从山谷里蒸腾而上。起初是缠在峰腰的轻纱,转瞬便成怒涛翻涌,将矮些的峰峦尽数吞没,只剩最高的几座尖顶浮在云海中,像被命运遗漏的坐标。“你看那雾,抓不住留不下。” 侯哥指着脚下流散的云气,他曾为一个位置耗尽心力,最终却因上面的人出事黯然离场,“就像咱追的那些东西。” 我想起韶山毛主席故居里那盏油灯,照亮过比我们壮阔百倍的征程,此刻倒觉得石峰间的留白,比满溢的欲望更有力量 —— 就像我当初放弃职级时,心里空落落的,却也第一次喘匀了气。
沿金鞭溪漫步时,雨已经停了。溪水清得能看见水下的古生物化石,螺旋状的纹路印着远古海洋的记忆。溪边青石板路上,一位背着竹篓的老人正弯腰拾捡什么,竹篓里露出几株带露的七叶一枝花。“后生,当心脚下滑。” 见我靠近,老人直起身笑,皱纹里嵌着山野的风霜,“这溪水泡过的石头,看着干净,实则滑得很。” 我们攀谈起来,老人说他守着这片山采了四十年药,“以前也想过进城赚钱,后来发现,守着青山,既能给人治病,又能看这溪水流,比啥都踏实。”
我忽然想起辞官前的挣扎:办公室的灯光亮到深夜,案头堆着没完没了的报表,可心里清楚,许多事不过是走个过场。“大爷,您想过换种活法没有?” 侯哥问。老人指着身旁的珙桐树,白花正像鸽子般振翅欲飞:“你看这树,长在溪边就顺着溪水的潮气长,长在崖边就迎着山风长,从不会拧着性子来。人啊,知道自己要啥,比啥都重要。” 他从竹篓里摸出个布包,给我们每人递了一小撮野茶,“这是去年秋采的,用山泉水泡泡,苦后有甜。” 我接过茶末,指尖触到布包上磨出的毛边,忽然懂了自己当初辞官的缘由 —— 不是怕难,是怕在追逐里,忘了自己本想做棵 “顺着心性长” 的树。
暮色降临时我们在天子阁歇脚,夕阳为峰林镀上金红。侯哥忽然说起小时候在乡下看苍鹭,总嫌它们叫声刺耳,如今倒羡慕它们“成双成对守着浅滩” 的安稳。王哥掏出随身带的矿泉水,三人对着云海碰瓶,矿泉水里晃着漫天霞光。“其实这石峰也不是天生如此。” 我指着峰壁上流水冲刷的痕迹,想起白天那位老人,“是风雕雨琢,才成了奇观。” 就像我们胸口的伤疤,原是生命的勋章;就像我主动卸下的官帽,不是认输,是给自己腾出生长的空间。
离张家界那日,云雾又起。车过“水绕四门”,四条溪流在此交汇,绕着四座峰林流向远方。王哥望着窗外,轻声说:“毛主席讲过,风物长宜放眼量。” 我忽然明白,张家界从不是答案本身 —— 那些峰林的坚守、云雾的从容、溪水的灵动,还有那位采药老人的通透,早已把答案写在了我们眼里:人生的意义从不在庙堂的高度,也不在他人的期待里,而在像草木那样向上生长,像山河那样接纳变迁,更在像自己那样,选一条能让心里 “回甘” 的路。
后视镜里,石峰渐渐隐入雾中,倒觉得心里的光,亮了起来。
(2015年于耕春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