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这个词从朔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杰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他低头看了看棋盘上那些银白色的棋子,又抬头看了看朔的背影——那个白发如雪、站在天池边上的男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独。
“你有姐姐?”小杰问出口之后,才发现这个问题有多傻。
朔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亲姐姐。比我大三万岁。月亮还是完整的时候,她是月宫的祭司,我是月宫的守卫。她负责与月亮沟通,我负责保护月亮不被外界的侵扰伤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月亮裂开的那一夜,她本来可以逃走的。但她选择了留下来——她用自己最后的法力,将那块最小的碎片封入了体内,然后沉入天池底,用三万年的沉睡来掩盖碎片的气息,不让任何人找到它。”
“三万年来,你一直没有告诉她你还活着?”小杰问。
“她知道。”朔说,“她知道我还活着。我也知道她还在。但我们都没有联系彼此——不是不想,是不能。只要我们不联系,碎片的气息就不会被任何存在捕捉到。包括青昙,包括裂隙那头的东西,包括天上那双一直在寻找月神遗迹的眼睛。”
小杰沉默了。
他忽然理解了朔为什么要设那个棋局——不是为了刁难他,也不是为了测试他,而是因为朔太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三万年的孤独,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才能开口讲出第一句。
“那她现在……”小杰斟酌着措辞,“还在睡吗?”
“在睡。”朔说,“但她的梦境,覆盖了整个天池。如果你想见到她,必须先进入她的梦境。”
“怎么进?”
朔转过身,看着小杰,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跳下去。”
石丫第一个反应过来,几乎是跳起来的:“跳下去?!这天池的水是冰川融水,温度接近零度!而且不知道有多深!跳下去会冻死的!”
“不会。”朔平静地说,“天池底部有地热泉眼,水温反而比上层高。真正的危险不是低温,而是汐的梦境——她的梦境会将进入者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具象化,如果不能克服恐惧,就会永远迷失在梦境中,再也醒不过来。”
他看向小杰:“即便如此,你也要去吗?”
小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天池边,蹲下身,伸手碰了碰湖水。水面冰凉刺骨,指尖接触到水面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手指迅速蔓延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但他没有缩回手。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湖水传来的信息——不是温度,不是深度,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像是心跳般的脉动。那是汐的梦境在呼吸,三万年来从未停止。
他睁开眼,站起身,开始脱棉袄。
“小杰!”石丫急了,“你真要跳?!”
“嗯。”小杰把棉袄叠好,放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又把怀里的月种掏出来,递给陈暮,“陈叔,帮我保管一下。它怕冷。”
陈暮接过月种,低头看了看那颗银白色的卵,又看了看小杰,沉默了两秒,只说了一句话:“小心。”
“我会的。”小杰把鞋子也脱了,赤脚站在天池边的雪地上。雪很冷,但他的掌心在发烫,金纹的光芒在月光下亮得耀眼。
他走到岸边,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个人——陈暮、石丫、阿哑。他们的脸上都写着担忧,但没有一个人开口阻止他。
他笑了笑,然后纵身一跃。
冰冷的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头顶。
天池的水比他想象中更冷,但不是那种刺骨的、让人窒息的冷,而是一种奇特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住的冷——水流在他身边涌动,却并不推搡他,反而像是有意识一般,引导着他向更深处沉去。
他没有挣扎,任由自己下沉。
光线越来越暗,头顶的天光逐渐消失,周围变成了一片纯粹的黑暗。他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中咚咚作响。
他不知道自己下沉了多久——可能是几息,也可能是几个时辰。在这种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然后,他看到了光。
不是日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柔和的、像是从水底深处升起的淡蓝色光芒。光芒越来越亮,周围的黑暗被驱散,他看到自己正身处一个巨大的水下空腔中——头顶是厚重的岩层,脚下是一片平坦的、铺满白色细沙的地面,四周的岩壁上镶嵌着无数颗散发着淡蓝色荧光的矿石,将这个水下洞穴照得如同白昼。
而在洞穴的正中央,有一张床。
不是石床,不是玉床,而是一张由珊瑚和海草编织而成的床榻,上面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袍,长发散开铺在床榻上,发色是极淡的银灰色,像是月光褪色后的痕迹。她的面容很安详,双目闭合,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呼吸极其微弱,几乎看不出来胸口的起伏。她的周身环绕着一层薄薄的、淡蓝色的光晕,像是一层茧,将她与外界隔绝开来。
小杰踩着细沙,一步一步向她走去。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她的长相和朔有几分相似——同样的高鼻梁、薄嘴唇、线条分明的下颌,但气质完全不同。朔是冷的,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而她则是静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波澜不兴。
他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发现——她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慢慢睁开,而是瞬间睁开,像是她一直都在等他,等他走到床边的那一刻,才选择睁开眼睛。
她的瞳孔是极淡的银色,瞳孔深处,倒映着一轮完整的、没有裂痕的圆月。
她看着小杰,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非常非常轻的笑容,像是三万年的沉睡只是为了攒足力气,好在见到他的这一刻,对他笑一下。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清晰地落在小杰耳边:
“你来了。”
“我等了你很久。”
“比三万年前,还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