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声音越来越小,王建文踮起脚,把耳朵贴在纸板墙上仔细听去。
“我妈说,是李队长给你妈停的工。”
是林小米的声音。
“为什么?”妹妹的声音猛然提高了。
“说,说,是因为,”林小米吞吞吐吐地看着素梅,不知该怎么往下说。
“你快说呀,你要急死我!“
王建文的心也提了起来。
“说李队长他,他想,想跟你妈那个。“
“什么?“素梅愣了一下,猛然明白过来,一种无尽的羞辱感瞬间让她的脸变得通红。
隔壁的王建文听到这里,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就往上涌,这个混蛋!他把拳头捏的咯咯直响。
“我是偷听到的,我妈就是这么说的,所以才,才给你妈停的工。“林小米努力说出这几句话后,立刻意识到自己似乎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她看见素梅的脸在极短的时间内由红变白,嘴唇也在打着抖,就连她微微鼓起的胸脯,此刻也在急剧地上下起伏。
“对不起,素梅,我的意思,是,我们,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的。”林小米看着素梅嗫嚅着。
十四岁的王素梅尽管也不大懂林小米说的那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至少她知道那是一件极其侮辱人,极其下流的事。想到自己的母亲竟然会受到那样的侮辱,而且这事是大家知道的。她觉得就像是他们一家人被扒光了衣服,暴露给外人看,不,是暴露给所有人看。她的心被撕裂了,汩汩地往外冒着血,眼眶里不觉已溢满了泪。
门就是在这个时候突然被打开的,王建文出现在了门口。
屋里的两个女孩几乎同时朝他看去,看着他进了屋,一句话也不敢说。
王建文在桌边坐了下来,他凑近林小米。
“你说的都是真话?”他的样子出奇地冷静。
看着王建文眼里燃烧的怒火,林小米吓得忘了说话,只是拼命点头。
“好,我出去一下,你别跟妈说。“王建文缓缓起身极力压制着胸口的那团火,平静地跟素梅说完,又回头看向林小米,林小米慌忙摇头。他正要转身往外走,”哥!“素梅忽然反应过来,叫了一声。王建文停下了,回头看着妹妹。素梅猜到哥哥极有可能是去找李队长,她快步过去,拉住王建文的一条胳膊,”哥,你哪也别去。“
“你们在干嘛呢?“还在厨房忙碌的刘香兰听见屋里的动静,慌忙走进来。
屋里的情形,让她误以为是两个孩子之间发生了矛盾,紧张的神情放松下来。
“你都多大了,怎么还是没有一点女孩样,瞧瞧人家小米,真是的。“刘香兰一边说,一边推着儿子出了屋。
王建文没像往常那样跟母亲解释,眼神略带歉意地看了眼妹妹,就出了屋。屋内就剩下两个女孩,林小米不知该说什么,屋里陷入了一片沉寂。
尽管早已习惯母亲素来对哥哥们的偏袒,可素梅的心还是又一次被刺痛了。她不明白同样都是亲生的孩子,为什么母亲不能像喜欢哥哥们那样喜欢自己,可既然讨厌我为什么还要把我生出来?妈妈,你知不知道,即使我明知你不爱我,可当我得知有人想对你使坏,我有多担心吗?
素梅这么想的时候,眼里不觉早已浮起一层泪光,她紧咬着嘴唇竭力不让越聚越多的眼泪掉不来,别过头往窗外的黑夜看去。
“素梅,我,我没想到会这样。”林小米有些无措地走过来,拉住素梅的手。
“我知道,这不怪你。今天的事,你不要对别人讲。”王素梅继续看着窗外,像是要努力咽下一块硬物般喉头费力地鼓动了一下说。
“嗯,我知道,那我走了。“林小米点点头,轻轻出了屋。素梅在房里又发了好一会呆后,听见母亲在灶房里忙着什么也起身去了灶房。母亲正在揉发面,素梅知道母亲这是要做他们兄妹准备明天返校时带的干粮。母亲看见素梅进来极自然地招呼她揉面,自己转身去看炉膛里的火了。素梅洗了手,默默揉着面,她瞥了一眼母亲弯腰捅炉火的背影,很显然母亲早已把刚才数落自己的事忘记了,或者说在母亲心里那压根就不是什么事。
很多时候,人们对于习惯了的事务总是会惯性地接受,即使事务本身会让自己产生某种不悦。很快素梅的心思又回到哥哥王建文那里了,她知道哥哥不会放过李庆。等到母亲终于把饼烙完,收拾完厨房,素梅再次去敲哥哥的门。
门开了,王建文立在门口,很明显哥哥没打算让她进去。
“哥,”素梅轻轻叫了一声。
“快去睡觉,我没事。听话!”王建文没等妹妹说出后面的话,就打断了素梅。
素梅不放心地看着哥哥,迟疑着。“赶紧去睡觉,不然妈又该问了。”
听哥哥这么说,素梅虽仍是不放心,可还是不得不回了自己的屋。
王建文没有开灯,他在窗前已呆立了很久。落雪的夜看起来反倒比平常的夜里要亮堂许多,可他的心却被一种从未有过的黑暗紧紧包裹着,有些透不过气来。他觉得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至少也要赶在明天返回学校之前有所行动。
李庆,在他的脑海里是有深刻印象的。他不记得那年自己多大,三岁?要不就是四岁?但那个午后发生的事,他这辈子也不会忘记。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天气很热,午睡醒来的王建文爬下炕去找母亲。他颠着小碎步跑到外屋却看见母亲正和一个男人在地上翻滚,男人的屁股赤裸着。他粗暴地撕扯母亲的衣服,母亲没有一点声响,两只脚拼命在半空胡乱蹬着,伸长的手臂无助地一次次朝男人的脸抓去。
男人躲闪着,午后的阳光照在那赤裸的屁股上,泛出刺眼的白光。王建文急了,他 “哇!”地嚎叫一声,像个小豹子一样冲向男人,对着男人的光屁股狠狠地咬了下去。
只听男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像个兔子一样从他母亲身上跳了起来。转身的瞬间,王建文牢牢地记住了男人那张惊慌的刀条脸。
他一手捂着屁股,一手捂住下身,气急败坏地骂道“小兔崽子,你属狗的!”。之后,胡乱套上裤子,落荒而逃。母亲一骨碌起身,过来紧紧地抱住了他,半天没撒手。
很多年以后,王建文无数次想起年幼的那个午后,他都有个疑问,那天的家里为什么会没有人。
后来的事情,王建文没有多少印象。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段被他似乎早已遗忘,其实却一直深埋在心底的记忆忽然就跳了出来。有那么一刻,他甚至连杀了那个混蛋的心都有。十六岁的王建文不由在心里想象起了如何去杀一个人的画面,那会不会跟杀只鸡差不多。他想象着自己握着菜刀在鸡脖子上来回划过时,皮肉发出脆生生裂开的声响;想象着鲜红的液体从李庆脖颈间汩汩冒着血泡流出来的场景,他被自己的想象吓了一跳。
不行,那样我也得死,为这么一个老流氓搭上自己的性命实在是不值当,他马上否定了刚才的想法。除非,除非什么,他一脑袋茫然。忽然一个念头闪了出来,实在不行,就去招工。他想起了上次回家,母亲跟人聊天时提过场里每年一次的招工就要开始了。对,早该这么办,自己怎么才想到呢?
这么多年来他都清楚地体会到,没有父亲的家一直是被人看不起的。哪怕是秋收结束,连队统一给职工家属们分次猪肉,轮到自己家的也永远是沾满了血污的颈子肉,或是肥腻腻靠近猪肚下方的肉。有次王建文居然在那块肥肉多瘦肉少的猪皮上豁然看见几个黑乎乎的猪奶头,他的心里一阵恶心。尽管母亲每次分到那样的肉,都会以最快的速度清洗干净,极力不把她内心波动的情绪表现给孩子们,可王建文也清楚自己的家在经受着怎样的屈辱。他有好几次见过林小米的母亲拎回家的猪肉,看着有多么的喜人。
对,如果自己参加了招工,要是申请一下或许分到本连队也是有可能的。那这样一来,今后自己就可以保护母亲了。王建文这么想的同时,不由就为如何能说服母亲找着借口。大哥在上大学,二哥明年就要高考了,三哥也不在家,可凭二哥、三哥的成绩,他们考上大学根本没有一点问题。自己学习最不行,考大学几乎没什么指望,与其这样,倒不如早点参加工作。王建文第一次认真地对自己的未来,对他们这个没有父亲的家仔细地筹划起来。
躺在床上的王建文被自己的大胆计划弄得兴奋起来,他没有一点睡意。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后,他从床上起来,去敲母亲的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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