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在我的记忆里,邻居阿姨不是一开始就是我家邻居,他们是后来搬来的。

      她个子很高,总是一副忙里忙外的样子,在地里干起活来比男人还利索。我和她虽然不算特别亲近,但因为奶奶和她投缘,两家的关系一直很融洽。每年村头唱大戏,她总会来喊我奶奶,坐在院子里催着我们快点;端午节时,她会端来自家做的甜胚子,我们家也常拿新鲜的蔬菜去回赠。那是我童年里,带着泥土味的、最朴实的邻里温情。

    但在这份温情之下,却是一个女人无声的重担。

    她的丈夫常年受精神疾病困扰,后来,她的儿子也犯了同样的病。她还有两个女儿,小女儿出嫁后便很少回娘家,而大女儿离了婚,已经在娘家住了好几年。我无法想象,作为一个正常人,她是怎样在两个精神病患者的夹缝中,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撑起一片天的。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们家时常传出的吵架声和摔碗声。无论过年还是过节,这种争吵都屡见不鲜。每次听到那声音,我心里都会泛起一丝本能的害怕。听得最多的,就是她儿子犯病,把他们赶出家门,一家人只能回老家躲几天。

      但最让我心里发酸的,是每到过年,他们家总是早早地挂上红灯笼。那两盏红彤彤的灯笼,在暮色里亮得那么突兀,也那么用力。除夕夜,即便屋里的争吵声还没散尽,他们还是会卡着点放起烟花,让那瞬间的绚烂照亮天际。

      现在想来,那或许就是她对‘幸福’最后的执念吧。哪怕屋内是两个精神病患者,哪怕生活一地鸡毛,她还是想抓住那一点点过年的喜气,想给这个家,给自己的心里,添上一丝热乎气。她挂起的哪里是灯笼,分明是她在这个冰冷世界里,对温暖最卑微的渴望。

    暑假的傍晚,我常看到她和奶奶坐在广场上聊天,目光追随着我小侄女玩耍的身影。现在想来,那一刻的她,或许也在羡慕着奶奶的四世同堂吧。每次我回家,她也会笑着问我:“在外面还适应吗?”我不善言辞,往往只能简单地应和几句。

    直到上个月,我在外兼职时,手机突然弹出家里人的消息:“xx(邻居阿姨的名字)走了。”

    那一瞬间,我感觉像是被雷劈中,脑袋嗡嗡作响。虽然我们不算至亲,但她也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是那个会给我送甜胚子的人。我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难过,可眼泪却像被堵住了,怎么也流不出来。

    原来人不是老了才会死,而是随时都会死。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那是对死亡本能的恐惧。但同时,心里又涌起一种复杂的解脱感——或许对她来说,这未尝不是一种休息呢。

    现在已经是新的一年了,太阳依然会从海平面升起,大家都在迎接新的开始,可有人却永远地留在了昨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惶恐,于是开始疯狂地搜索关于死亡的解释,试图在茫茫信息中找到一丝慰藉。直到我看到一句话:“死亡不是失去了生命,而是走出了时间。”

    是啊,也许在时间之外的另一个尽头,她终于可以卸下那副沉重的担子,幸福地过完下辈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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