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算是我最古老悠远的梦想了。30年前，人数寥寥的高中周末晚自习室，我常常坐着发呆，神游在有限的读物里拼凑出来的拉萨：神秘的布达拉宫、八廓街磕长头的藏民、转经的信徒、脸庞刚毅的兵哥哥……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会去到那里，去看那雪山、宫殿、高原长风。这一天，是30年后。
因为有过川西4200米海拔徒步的经历，出发前几乎没有担心高反，但该做的准备也都做了，提前一周吃红景天备了葡萄糖以及其它应急药品，便大喇喇地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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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绵阳转机飞拉萨，短暂的转机时间去马家巷小吃保守扫荡了一圈，之所以保守是为了给绵阳候机厅的孙抄手留空间。一路无话，值得一提的是，同行伙伴从高空拍到了前年在川西蹲守多时无缘得见真容的四姑娘山幺妹峰。海拔只有6000米+，又有着如此柔美名字的山峰，却承载着世界上最艰难的攀登挑战，难度远胜珠峰。
晚上八点多达到拉萨，天还大亮，这里的日光很经用。到达酒店，老老实实地，不洗澡不洗头，睡前吸了会氧，这边的酒店基本都配备制氧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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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措康桑是本地的连锁酒店品牌，说是布达拉宫店，我们本也没抱希望能从酒店观景。然而，清晨走进餐厅，隔着整面的玻璃墙，一抬眼，不由得惊呼，毫无预兆地，整座布达拉宫完整摊开在视野里。高原的蓝天干净透亮，甚至白云投在远山上的阴影都清晰可见，白墙红殿依山而起，庄严沉静。当年遥遥放在心底的梦，此刻就安安静静落在玻璃窗前，没有铺垫没有预告，就这样猝然相逢，谁懂那一眼的震撼！
布宫门票15天前就在小程序上预约了相对精简的2号线，基本只能在白宫区域游览，相比1号线应是少了两个重要宫殿。但对于一般人来说是足够了，一是2号线的路程更短，毕竟初到高原体力有限，其次核心的灵塔殿2号线也包括了。门口排队的时候我们随便找了个讲解，万没想到的是还能讨价还价，从50元/人还价到3人100元。布宫的前世与全貌、特殊的建筑工艺以及殿堂里的珍宝都会一一介绍，这座千年圣殿也是一座黄金宫殿。我们看到的是它的闪闪金光，却不知这是藏民多少代穷其一生的供养。还有印象比较深的是殿内还有一些幽暗禅洞，端坐着喇嘛，拿着经书专心地读着，和旁边如潮的游客恍若不同时空。
到达布宫的台阶不少，呈之字形，每走几阶就到拐弯处，讲解员是当地藏民，总在拐弯处停下等我们，一边安抚说你们现在喘不是因为高反，是因为爬梯，我是当地人我也喘（这给了我们莫大的鼓舞，同时也让我们忽视了毕竟这是初到高原，理应充分休息、保存体力给后面的更高海拔徒步），一边介绍布宫特殊的建筑材料，混合着牛奶蜂蜜酥油茶的牛奶墙，减震的白玛草，还有由阿嘎土夯打而成即使烈日下也保持清凉的墙体，还有用牦牛腹部的绒毛捻成线编织而成的遮阳挡雨的日雅。一针一线一砖一瓦，都是藏民的智慧——简单质朴，却足以抵御高原烈日寒霜。
八廓街是下午去的，它在藏语里是“中转经道”的意思，是环绕着大昭寺自然形成的一条环形朝圣路。有人说如果布达拉宫是拉萨的灵魂，那么大昭寺就是心脏，八廓街则是血管
。据说早上街上几乎全是手持转经筒、口诵六字真言的本地藏民。我们到时，只零星看到几个磕长头的藏民，更多的就是一条热闹的商业街，在这里信仰和烟火共生，三十年前坐在自习室里凭空描摹的画面此刻就在眼前，竟感觉莫名地熟悉。
晚上在机场附近的平措康桑酒店，领队一再叮嘱初到高原清淡饮食，建议可在酒店隔壁喝碗清淡羊肉汤。原本天气晴好，待要出门的瞬间突然间狂风大作，酒店门口的车位锥被吹得乱跑，栅栏花箱也全都倒地。短短70米我差点打了退堂鼓不敢出门，还是小伙伴硬拉着，说手拉手风吹不走，两人才蹩着墙根走过去，尽管戴着帽子口罩围脖，回来还是满嘴的土。高原天气，变脸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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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路的一天，自拉萨到山南洛扎县色乡，过羊卓雍措。4400+的海拔开始头痛胸痛，羊湖边上已神气不起来，好在有便携吸氧设备，勉强下车拍了几张照片，不多活动在湖边坐坐，还是很舒服的。遍地生长着一种小草，散发着淡淡的类似艾草和薄荷夹杂的香味，这种香味在后面好几天的行程里不时就能闻到。尽管当时下着蒙蒙的雨，天和湖还是很蓝很纯净，镜头转过去另一边就是蒙蒙的绿。晕车加高反，一直想吐，此时已有伙伴萌生退意，只是前后不着村店，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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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乡民宿虽能吸氧，但制氧量有限，加上也有意识控制吸氧以免产生依赖，头疼几乎整夜没有睡着。
早上沿着一边是山一边是河的山路开进目的地，白玛林措和库拉岗日。这时才发现奔腾的河流冒着热气，原来这边也有温泉，难怪昨天看到附近有个温泉酒店。这里的旅游资源被开发的不多，温泉酒店就是真的地下温泉吧。河水也渐渐呈现出一种碧色，也终于理解为什么这里的湖多叫雍措，“雍”便是碧玉之意。
熬过山路颠簸曲折和高原攀爬的痛苦，终于站在库拉岗日面前。雪山呈现出一种近乎不属于人间的纯净，刀削般的山脊巍峨冷峻横亘天际，岩壁上残雪斑驳，那么洁白明亮，不戴墨镜几乎觉得刺眼。大朵大朵的云团悬浮在雪山的山腰或峰顶，像是山神吐出的气息，仿佛触手可及。最令人心醉的，是脚下的白玛林错，通透的蓝绿色在阳光下显得浓稠厚重，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绿松石，完整复刻出雪山的倒影，虚实交融，几乎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倒影。风起时，那抹绿便在光影中流动变幻，看得人心神恍惚。站在这里，瞬间理解为什么藏民要将雪山奉为神明，在这千年形成的冰川和湖泊面前，人是有多渺小。这里的每一次呼吸都需要刻意用力，那种缺氧带来的微微眩晕就着眼前极致美景，让人有种莫名的抽离感，没有喧嚣没有焦虑没有内耗，一路的沉重和辛苦也瞬间被抚平。风景美好，此行值得，山河辽阔，人生也值得。在这里，你不需要做任何事，只要静静地坐在那里，看云卷云舒、看光影在山体、湖面上移动，内心便会获得一种难以名状的平静与自由。
然而，被库拉岗日硬控的愉悦到晚餐时间截止，头痛欲裂，胸膛像被无形的手攥住拧扯，吃不下睡不着。又一次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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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路的一天，从洛扎县到浪卡子县，去看另一个措——普莫雍措。219国道徒遇几处塌方，当时就和闺蜜们分享说，这边的山体好像很不稳固，就像石头堆起来的，没有树木植被，雨季真的危险。好在路障不多久都被清理，有惊无险。
中午在洛扎县城短暂停留，这个建在峡谷里的县城据说只有两条主干道，目之所及道路的尽头就是大山，可惜照片拍不出来那种压迫感。
吃的沙县凉拌面，心想这个应该很快，一行人等了三四十分钟愣是没上来，老板出来一解释才恍然大悟，面条得用高压锅煮才能熟，小时候课本上学的到了实地竟然没想起来。
普莫雍措，这个海拔约5010米的高原湖泊，像是库拉岗日雪山身旁一枚安静的蓝宝石，有少女湖之称。湖水在不同的光线下会变幻出从浅蓝到深邃冰蓝的各种层次。可惜这个季节看不到它冬日限定的蓝冰奇观以及附近推瓦村民延续千年的冰上赶羊传统习俗。
紧邻普莫雍措的推瓦村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行政村落之一，它和普莫雍措相依相存，这里不仅是极致风光之所在，更承载着延续千年的生存智慧和信仰。这里海拔5070米 （村里有个酒店就叫做5070，据说是村支书的家），含氧量只有平原的一般，生存条件极其严酷，过去人均寿命一度不到40岁。我们不禁问：这么恶劣的条件，村民为什么不搬走呢？ 答 ： 这里有他们的信仰，有他们世代供奉的寺庙。推瓦寺就坐落在推瓦村，建在普莫雍措的悬崖边上。站在这里，可以把普莫雍措尽收眼底，天气晴好的时候还可以远眺库拉岗日雪山群峰，可惜当时天气不好，没有看到。
我们是下午到达，也很神奇，一路难受，到了推瓦村好像突然好了。很多村民铺着毯子坐在上面像是在喝下午茶，几个孩子们在玩闹嬉戏。见到我们很热情地打招呼，用很标准的普通话说，我们老师也有汉族人。我让她们用藏语打个招呼，面对镜头她们仿佛又有些拘谨，打了招呼后羞涩地跑开了。村民看到我在拍他们，热情拿出牛肉干问我吃不吃得了辣，我不了解他们的文化犹犹豫豫不敢伸手，他们以为是怕辣，转眼又拿出不辣的递到跟前，之前我镜头里的小姑娘也拿着往我手里塞，说“阿姨，你吃你吃”。这个牛肉干，后来队友们都说超级好吃，我们后面去县城买，却遍寻不到，因为藏民的牦牛肉干只做了自己吃，没有卖的。那个漂亮的藏族小姑娘没有高原红，清秀活泼，她进了我的镜头，也进了我的心里。我一路都很难过，这么美丽鲜活的孩子却生活在这么严酷的条件下，她看这个世界要比平原的我们短的多。小伙伴后来安慰说：不用为她们难过，现在通讯都发达，她们长大也许会走出这里去更广阔的世界。我想是的，看到她们有的小伙伴手里也拿着手机，有个胖胖的戴眼镜的男孩还对在给他们拍照的我说：给我打个马赛克哦。事后我上网搜索了推瓦村的现状，现在的推瓦村已经从一个曾经与世隔绝的原始牧村，蜕变成了一个基础设施完善的现代化边境小康村，它既保留着千年传承的独特文化，也迎接着未来的发展，人均寿命也提升了。相比平原，条件依然艰苦，但他们眼里有光脸上无愁苦，这就是信仰的力量吧。
离开推瓦村沿着湖边行驶，天渐渐放晴，库拉岗日也悄悄露出头来，湖水的颜色又变了。
随后途经的塔日山垭口5500应该是此行的最高海拔了。夜宿康巴县城，酒店里像样吃了一顿火锅，牛羊肉很赞，只是蔬菜有限。制氧设备明显好很多，整夜吸氧，能睡着一会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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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众的一天，在与不丹的边界雪山脚下徒步。夜里下了雨，天还阴着，西藏的景果然得看天气。多庆措灰蒙蒙，没有看点，紧邻边境线的堆纳三措也一样。
沿途邂逅了藏羚羊、鼠兔和藏狐，路过了一个小村庄，家家户户的墙顶和墙面堆着或挂着牛粪饼，那是藏民的柴火。这时我才突然意识到，这几天的行程，我竟然没有看到一棵树或成片像样的草，是啊，如果不是这个难闻的牛粪，他们还能拿什么来烧火呢。藏民自有他们的生存智慧。
下午要徒步到一个冰川堰塞湖，沿途都是大小碎石，雪山也完全被云雾笼罩。海拔应在5000左右，走了一小段果断放弃了，真的勇士能拼尽全力更懂得量力而行，连日的吃不下睡不好加上高反，体力精力都消耗太大，实在没有信心，再加上雪山顶的乌云也让人心生敬畏。在河边吸了会儿氧就慢慢回撤了。一路很多好看的石头和各色不知名的蘑菇，走走停停看看也不错。
其他的队友们坚持得更久，但也在下起大雨后放弃前进没有最终达到目的地。图片是他们下撤途中，雨过天晴飞无人机拍下的，冰川很美，水很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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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天了，没有特别的行程，就是赶回拉萨，一路随心情和风景逗留。到崇巴雍措大家都懒洋洋的，许是曾经沧海，许是连日辛劳。领队临时改了主意去看昨天没有看到的雪山，这才有了后来的公路大片。
晚上在酒店，吃了此行最好的一顿饭，酸汤牦牛火锅，狂炫了三碗酸汤拌饭。从海拔5000+下撤到3000+，人一下子活过来，胃口也大增了。
此行就此完美收官。关于西藏想多说几句：
1. 高反。感觉西藏和川西的高反不是一回事儿，至少对于我和伙伴来说。川西的4000+海拔徒步，也就略微当晚头疼了一会儿，睡一觉第二天又活蹦乱跳。西藏不一样，整个7天行程高反断断续续一直有，并不是很多人说的，两三天后就适应了。不过，难受可能也不完全是因为缺氧，正常平原吃不好睡不好也会各种不舒服，加上头天夜里到拉萨，第二天一早就爬布宫、逛八廓街和赶远路，没有给身体缓冲。
2. 吃。高原地区肠胃蠕动变慢，且因为缺氧大口呼吸会吸入更多空气，导致胃胀气，没有食欲也感觉不到饿。藏餐是一顿也没敢尝试，不过牛羊肉是很赞，没有腥膻味，那晚在康巴酒店的火锅，牛羊肉在清水锅里涮过之后不蘸调料直接吃甚至能吃出一丝甜味。只是蔬菜种类实在有限，绿叶菜更是少得可怜。在康巴碰到的安徽老乡告诉我们，藏民几乎不吃蔬菜，也不太会做蔬菜。也不用担心太缺维生素，酥油茶可以帮助他们补充。
3. 住宿。线路虽小众，但住宿的基本上都是当地比较好的酒店，氧气暖气齐备，卫生条件都不错。
4. 行。山南、日喀则地区需要边防证，线上申请很方便。219部分路段路况极差，碎石塌方加上山路18弯，反正车上基本是闭眼休息，无心看景。沿途没有厕所，广阔天地均可如厕。最后一天回拉萨的路上被交警拦查，有幸体验了岗亭边上的旱厕，感觉8个字：昏天黑地、翻江倒海。
6. 景。不必多说，图片说话。很多人问，实际景色是不是就那么清透。是的，照片都是实拍、无滤镜。西藏的景，不用修饰，站在那里，就是答案。只是景色吃天气，晴天和阴天完全不同，网上很多视频是灰蒙蒙的库拉岗日和羊湖，我只能说我们很幸运。
圆了少时的梦，看了美好的景，吹了高原的风。西藏，我不劝你来。因为高反是真的，路远是真的，身体的难受也是真的。但我庆幸我来了。这个地方，治服你，也治愈你。我在想，有一天，好了伤疤忘了疼，我会不会又一次起念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