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闲了,最近的注意力有三分之一放在书本里,放在写写画画上。今年消费降级对各行业的冲击巨大,原本要管店里管孩子管家里忙忙碌碌的我,慢慢闲的发慌,乱七八糟的想法不断冒出来在我的脑子里闹腾,摸不到头绪,又总感觉有一些事情我好像一直以来忘了要做。我开始问自己,正视自己曾经忽略的东西。我真正喜欢的是什么,以后想要做的是什么,慢慢的,许多遥远的记忆一幕幕浮上心头。想写点什么,不知从何下手。
平时喜欢整理,大到家居桩桩件件,小到手机里的每一条信息。昨天删抖音的时候偶然翻到一篇22年初随手写的半篇回忆录,是少年时期的经历,到后来嫁人后起起伏伏的婚姻生活。我充满玩味儿地读了起来,彼时婚姻关系尚未完全破裂,文字书至与孩子爸爸那几年疲惫的相处模式潦草结尾。没有写下去可能是因为当时心中悲戚,也可能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无从下笔。我把它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感受着当时的心境,联想到当下的生活,不禁重拾让它完整的心意。本来想写点什么,不知怎么下笔,索性,故事可以由这里开始。
我老家在皖中肥西县乡下一个贫穷落后的村庄里。小时候村上多的是低保户,听说过万元户,没见过,而我家算是圩里倒数第一的特困户了。老娘自出生不久后患上小儿麻痹症,下肢瘫痪,也没条件就医,只能靠臂力配合20公分高的小木凳慢慢挪动前行,一辈子也不可能站起来了。老头子比老娘大了将近20岁,也大字不识一个,家徒四壁还好吃懒做,自然不讨喜,所以性格古怪,父母兄弟姐妹都相处不来,打了半辈子寡汉,快四十了才瞒着年龄讲到我妈这么个瘫子做媳妇儿。印象中除了政府微薄的补贴,日常唯一的经济来源就是一家四口人总计三亩二分地。一年四季,春种秋收,除了上缴国家和屯着日常吃食,一般人家多出来的可以卖给合作社补贴家用。我家几乎收不到多的,老娘就做手工。织虾网卖钱,用包装带做黄鳝笼子卖钱,我们拿虾笼子装龙虾,再和弟弟一起挎着猪头篮子上七八里地以外的街上卖钱。那时候家家户户务农,有的男人下田女人管家,有的夫妻结伴起早贪黑,家里生女儿的,有不念书就在家顶半边天的,有送去上学也读不了多久的,我只记得自记事起,已经什么都会。像我们家这种,老头不会种田还懒得很,老娘又瘫,每季度收的稻米不够吃还要外借的,要不是受外婆家照顾,后来舅舅们又长年贴补,别说之后我和弟弟能上学,养不养的大都犹未可知。

起先的家在西梗,是一间下雨经常漏水的泥巴房子,茅草屋顶,墙面四处开裂,外墙糊着一些牛粪,北边山墙有一块裸露在外,有次打雷下雨直接倒了一半。老娘让我们离那面墙远点,怕万一再倒了她不会跑就能直接压死我们。后来冬天屋子冷的几乎没法儿住人,恰好外公外婆年初跟着舅舅去合肥做生意,房子闲置。9岁那年,我们欢天喜地的举家搬去北头外婆家,受周边所有老娘娘家的亲戚接济,生存条件好了许多,住上了砖瓦结构的“三室一厅”,还有更多的田地可以利用。随着年龄增长,我该做的家务也越来越多,一日三餐,洒扫洗涮,下田农忙,样样都要。

早起第一件事通常是放笼里的家禽到后门口的栅栏里。它们是叫我起床的元凶,也是这个家最早沐浴朝阳的。鸡哥鸭姐们出去晨练的时候,趁机把笼里下的蛋掏出来,攒了一夜的笼里除了蛋还有粑粑,要铲出来倒进茅厕,那味道别提多上头,至今记忆犹新。完事回来扫地,也少不得拿“洋锹”铲地上的粑粑,遇到拉“汤鸡屎”的,还要去灶下掏点灰或者炉子里的煤炭,踩碎了撒上去吸收一下,再用洋锹铲掉。外婆出钱,鸡鸭养的多,里里外外到处都很脏,打扫起来要十几分钟。家禽晚上关门外容易被偷或者被黄鼠狼叼走,赶回家关着虽然脏点臭点吵点,对当时的我们来说稀松平常,没什么不能忍受的。
收拾干净地就要开始做早饭了,我家一般是煮粥或者头一天剩的少许米饭做“烧折饭”。锅台上的两个小吊锅上满水,早饭烧好水恰好也热了,可以用来洗脸或者刷锅。煮粥没什么技术含量,快烧开的时候把锅盖开点缝,不然“阴汤”会扑出来。开了以后盖上熄火焖着,后面再添两次火就可以了。火候得当一般不会糊底,锅边还有一圈“粥糊子”吃着很香。浓稠稠的红豆粥配上小菜缸里掏出来的腌豇豆,雪里蕻,是我一直以来的最爱。小来喜欢吃粥却难得吃饱,后来到北头住,粥里还有红豆加,并且借着吃早饭的由头,还能在电视前待一会儿,看会子《还珠格格》,我常常恨不得能吃五大碗。我妈说我以后到人家好养活,只要咸菜和红豆粥就行了。
不过太阳正式出来就要赶紧洗衣服去,迟了到晚上晒不干,明天搞不好没衣服穿。都要先拿大盆给衣服泡着,再一件一件架上搓衣板挫,一个钟头下来,挺伤腰的,不过大人都说小孩子没有腰。其实我还蛮喜欢洗衣服,一边洗可以一边悄咪咪听电视,洗完去河边清水的时候还能玩水摸鱼,很开心。只是比较怕洗大件的床单褥子,沾水以后又大又重总拖不动,一小块一小块搓干净再单独扛去河里清水,拿“忙棰”反复捶打到脏水出来,再一点一点准出水分扛回大门口晒,没人帮忙准水就相当吃力。那时十分羡慕隔壁同学家,爹妈给她生的是个妹妹,可以替她干活,她天天可以躺着看电视。而我家偏偏是个弟弟,一向是不用干家务的,也不会挨老头打骂。我还要负责照看他,不让他下河玩水,不让他跑太远的人家去串门,男孩子除了添乱,几乎帮不上半点忙。
上午的事情多,时间特别紧张,马不停蹄的就该去菜园场上摘菜做饭,下田的大人们一般十一点左右回来吃饭。早前园里种的一般是青椒、茄子、黄瓜、西红柿之类的,其他应季时蔬后来外婆家那边地方大,也种上了,慢慢的应有尽有。因为鲜少有荤菜,割几茬韭菜炒鸡蛋就算大菜了。寻常就拔几株黄豆剥豆米,放饭锅里清蒸,炒个青菜,辣椒炒茄子,就那几样。剥黄豆和择韭菜是最讨厌的事了,剥的手指疼又很费时间,要做这两个菜的时候就没空去门口和别的小孩偷摸玩会子跳皮筋了。有时候一边坐门口干一边失落的向她们投去羡慕的目光。青椒里有时候生了虫,和黄豆叶子上的大青虫一样,总是出其不意的冒出来,防不胜防,我自小害怕虫子,每次吓得胆战心惊。只是到后来年岁渐长,慢慢也习惯了。
老娘说我第一次做饭是7岁还是9岁她记不清了,反正是个打暴天。其实是7岁那年夏天,我们还住在南头山墙倒塌的小土屋里,锅灶就在那面墙边。突然打暴他们下田抢收一直没回来,我饿了就想自己试试做饭给老娘个惊喜。去地里找他们说回家吃饭,老娘说哪儿来的饭,可是外婆来做的?我说是我做好了,她瞪大双眼喜笑颜开,打了个大惊,反应过来后又喊老头赶紧回家,怕我锅洞里的火没熄好把小破屋子点了。那时屋子虽然破,却是一家四口唯一的栖身之所,农村做饭不小心失了火可是塌天大祸。不过她显然多虑了,我自小就很稳,没把握的事情不干。到家端上饭菜来,她开心的嘴就没和拢过,一边吃一边还笑吟吟的说:“唉呀,以后享福了乖乖”。只是老头子看到饭里的锅巴糊了,还是一边吃一边骂,叫嚣着指着我的头说:“你望望瞧你搞的什东西!下次再糊了老子打不怂你”!老娘安慰我说:“你家老子最喜欢吃锅巴了,那就是他的命,搞糊了他肯定发火嘛,没事,你第一次做就不错了”。我印象里是有些委屈,但是好像没哭,暗下决心下次一定做到你们没话讲。当时也一点儿不后悔因此挨骂,我学会了做饭,我妈可以不用那么辛苦拖着板凳爬上爬下,心里还有点沾沾自喜。比较后悔的是后来每天放学回来都要做饭了,完全没时间出去玩,偶尔做的不好老头子会给我头上来“两瓜溜子”,我记得特别疼,但是我总强忍着泪水打转也不哭出来,痛狠了就恨恨的瞪着他,与他对立,心想再打我等你老了我再报仇。从小到大,总是动不动猝不及防就给我脑袋上来两下子,有时是我事情没做好,有时是酒喝多发神经。老娘怕他打头把我打傻了,每每因此爆发吵架,更甚至动手扭打起来。她坐着哪儿打得过站着的,女人有几个打得过男人的,通常无济于事,最后她不单气的半死,我两个还会一起挨打。我是不愿意看见他们打架的,都是尽量咬牙在心里说,哼,一点儿都不疼,或者不让老娘知道。所幸长久以来也没有被打傻,可见也许下手没那么狠吧,老娘说虎毒不食子,老家伙现在早就吃不动锅巴并且白发苍苍了。

事实上那时候做饭是非常简单的事情,也没有复杂的调味料,起锅上油,油热下菜,盐,味精,酱油,最多后来添了个十三香,炒熟了就行。那时候的难点在于一个人烧锅煮饭,需要锅上一把锅下一把。搞慢了火太大菜就糊,火小了续不上又容易灭,灭了要重新生火,那就会多浪费火柴,火柴可是花钱买的,老头子抽烟,对火柴的数量了如指掌,少的多的话我很快就要挨揍。有一次急急忙忙抓草烧锅,被草里的“辣条”吓得我魂飞魄散夺门而出,我在后门口嚎啕大哭,不敢再靠近厨房一点。老娘回来一捆一捆把整个“锅门后”的草堆都掀起来查了个遍,确保没有“辣条”了,她也害怕那玩意儿。我还是被吓出心理阴影,好几天不愿意做饭,睡觉也睡不好,出冷汗噩梦连连。不知过了几天,我又慢慢地继续做饭了,总不能看着老娘拖着板凳爬上爬下吧,我于心不忍。有时候天气不好,她不去田里,我俩可以打配合,她负责坐在灶下烧锅,我负责锅台上炒菜,如此还可以两个锅一起进行,通常做出来的饭菜又快又美味,她火候比我控制的好,我炒菜比她手脚麻利,欢声笑语里做出来的饭菜哪有不香的。许多事情都是她教会了我,我长大后也慢慢成为了她。坚韧,要强,吃苦耐劳却无比倔强,还有不知不觉间跟她一样说酒是个好东西。

那时大人们中午吃饭也会喝点酒,午饭后再睡一觉,他们睡着了是我觉得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刻。洗刷完不睡觉可以自由玩耍,玩水闹门子,没有人管。那个时间点也是农村溺水的高发时段。脑海里至今深深印刻着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失足溺水的场景,听说是为了捡一只不慎掉进水里的鞋子,脱了衣服蹚水失足。被抬上岸时白白胖胖的小男孩已经身体笔挺,光溜溜的一丝不挂,他奶奶后来到在岸边哭的撕心裂肺,筹办完丧事不久后就举家搬走,他们家的五六间屋子就此闲置,后来完全破败,上学路过时我也不敢再抬头往他家里看一眼,那个原来我还常进常出的屋子,变得黑暗阴森。第一次知道水火无情,昨天还一起爬树的那个男孩子今天就再也不会动,不会长大了,还要被埋进土里。渐渐我也害怕去水边,深绿色寂静的水面让我心慌不敢多看,总觉得要把我也吸进去似的。夏天小孩落水事件频发,就谣传水塘里都有“水毛猴子”,淹死的小孩变成水鬼要拉一个人下水才能转世投胎。半信半疑的我甚至不敢一个人去河边洗衣服,更别说玩水了,总要等有旁人一起才敢。洗衣服的“水台跳”周边被茂密的水草和荷叶围着,只有一小方露出的清水面可供人们使用,荷叶下阴森的就像有双眼睛盯着一样。一个生命陨落,成为了众多孩子的保命符,我们得以平安长大,也有他一份功劳,而万物生往往都是以生命为代价,我想我永远都会记得他的名字,记得那个傍晚太阳快落山了我们俩比赛爬树,而后一起在山墙头坐着,说以后做一辈子好朋友。
后来我们也搬去了北头,我开始怕黑。夜晚的农村黑暗寂静,一般擦黑我就不敢出门。赶在傍晚日头下去的时候,带上“料瓢子”“粪桶”去给菜园里的菜施肥,浇水。太早了太阳大,地滚烫着,浇水菜苗会被烫死。那个年代的排泄物都是自产自销,存在房子不远处当作财产一样,啥啥恶臭的都倒进茅坑留用,那个地方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总之,干完这个活计回来基本都要先去洗澡,实在是又脏又臭。
洗完澡再准备好晚饭一天的工作基本上结束了,晚上吃的简单,热热剩菜续个饭,或者下面条把剩饭和菜叶子搞里头做“烧折饭”,起初我一点儿都不爱吃那东西,啥味道都没有,后来我才知道放上猪油就能变好吃,可我家几乎是没有猪油的。
这样日复一日家庭主妇般的生活充斥着我的整个童年,回忆起来,历历在目,或许是小时候家务做够了,现在才不愿意成为在家洗衣做饭带孩子的贤妻良母。总想像男人一样,做一番事业,未必要发家致富,至少要养活自己,不靠着他人过活。
慢慢就主动学着他们大人的样子,戴草帽下田干活。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正式开始的,应该有七八岁,先是翻地浇水种菜拔草,后来割稻,栽秧,打农药,挑挑子捆把子,打稻我也都会。我很瘦,记得扬尘是个力气活,是到十几岁才算能做,还经常找不到风向,撒的自己一头一身都是灰,扎人的很。风吹日晒使我的皮肤黝黑,小学的时候班里是一起长大的孩子都还习以为常,初中去远点的街上时,班上同学估计数我最黑,毕业那年有人给我写的同学录,这样形容第一次见到我:“皮肤黑头发黄,穿着打扮差,身形瘦小,讲话都没声音”。

那时候农村家庭条件不好的女孩大多都是像我这样必须做家务,照顾弟弟妹妹,只有小男孩多是惯宝宝,好好上学将来考大学,最不济到十几岁的时候偶尔给家里帮帮手就已经是不错了。
老娘有时候和隔壁阿姨奶奶们家长里短,她们说哪家哪家姑娘跟你家一样大懒的很,在家什事不干,就晓得玩,看电视,“中上”大大妈妈干活来家经常搞不到饭吃,还要现做,不然她家怎么一到中上屋里就打的“青嘶八叫唤”呢?就这样打她,她也不干唉,念书又不中,真是料得着……我妈总是略带炫耀的扬声说:“那我家这个一自了还好,天天叫着,我不干我不干的,有那时候我走到长地那边,她还站在后门口上坎那,带哭带喊着讲就不干呢,那我中上回来,基本上一桩不卯都干的着”。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洋溢着自豪感,充盈的笑意在我儿时记忆里并不多见。我在上坎对着下坎边喊不干边跺脚的画面脑海里记得非常清晰,长长的马尾辫,声嘶力竭哭红眼睛叫她别去田里,瘦小的我目送身残志坚的她一板凳一板凳的挪着下坡,再渐行渐远至远处的田里,最后不甘心的转身回屋,不情不愿却有条不紊地把活儿干完。回来后她总开慰我一样笑着说:“你看,哪儿有好难,不就这些事情嘛”。生活所迫无论老少,不得不面对的是我们每一个人。
听说大部分的时候我是左右隔壁口中成绩优异,还能帮家里减轻负担的“能”姑娘。除了因为买不起蜡烛或者交不起电灯费,要天亮起来写作业,所以上学经常迟到被老师批评,印象里没啥大毛病。但是她们夸我的时候通常是说:这丫头以后到婆家不焦着没日子过,不焦着这不会那不会到人家给“老滴们”打着,又或者讲你家丫头这样“拿折”,你老着以后搞不好要享她福,儿子有时候不一定靠得住呢。哈哈,真的是一语成谶。现在的一切,似乎确如她们所说,只是她们也没看到我少年时期的种种叛逆。
初三开始一直到青春期二十出头,我把我妈和自己折腾的不轻,在不小心听到家里打算初中毕业让我辍学去合肥摊位上赚钱的时候,强烈的不满致使骨子里埋藏的对抗,一点一点显现出来。我好像没哭,开始性情大变。一向在班里存在感很低,同学眼里我是个说话很轻有点听不见声儿的小透明,初三那年,开始发狠变身。早恋,偷偷喝酒,晚自习后不回宿舍翻墙出去摘桃子,桀骜不驯之态初见端倪。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一年,卡在快班不上不下还在坚持,随后又毅然决然放弃考试自愿去隔壁慢班,即使几位老师依然寄予厚望,认为我只是头脑发热,执意把我的位子安回原来的班级,我还是倔强的搬回了桌椅,自行离开了那个行列。毕业的留言里有许多同学真挚的鼓励,劝我坚持坚持,也有不明所以的疑问,万分感激也万分歉意,辜负了所有人的期许。我只是感到深深的无力,明明是我学的比弟弟好,还是被放弃,我觉得做的再好也没有用,何况实在算不得优异,自卑轻易战胜理性,索性听话打心底里断了这个念头吧。
他们说好好念书是出路,从小到大他们都是这么告诉我的。最初幻想过长大了考大学最好能学医想办法治好老娘的腿,站起来走路是她最大的心愿;我记得大雪纷飞的冬天,满手冻疮写作业时一直流血的小手;我记得小学五年级代表学校参加县里的作文比赛,名次是二等奖,我得了一个黄色像地球仪一样的小广播,我把它摆在家里堂屋显眼的地方当成宝贝;我以为长大了会如愿成为作家,或者老师;我满心期待着去到更远的学校,离开这个总是鸡飞狗跳的家,远离我那总是打我和老娘从不打弟弟的混账亲爹;也不必再看老娘因为嫁错人,因为残疾双腿无路,万般努力也反抗不了命运,只好把白酒当水喝,常常醉的几乎撒手而去。我想的太简单,我天真的有点好笑。原来即使外公外婆舅舅舅妈常年帮衬,我们家也根本负担不起两个孩子一起上到大学。悄无声息间我心灰意冷,放弃挣扎。
中考完的当天下午,接我去合肥做事的车就把早已麻木的我带走了,浑浑噩噩的我很快到了城隍庙。霍邱路上人和门旁边的小饮料摊上,一把外公用雨布自制的大伞立在中间,伞柄比我胳膊还粗,插在水泥倒的石墩子里,三个冰柜和两个水架把我和伞团团围住。旁边是娘娘殿和一条街,热闹无比人潮涌动,我呆呆地扫视周边,不敢置信上午我还在中考考场里,下午就成了市中心的小商贩,恍如隔世。我面无表情任由眼泪肆意,仿佛哭的人不是我,是另一个与我无关的躯壳。


自那以后夜晚我常枕泪水入眠,白天看到背书包的想哭,看到穿校服的想哭,哪怕是看一本书也会觉得想哭。哭的最狠的一次是分数线下来,少考一门也有五百五十多分的时候。有录取通知书邮过来,因为没有填志愿,随机分配的学校放在以前是根本看不上眼的,不是示范高中,想求老娘让我去看一眼,心里总抱有一线希望,家里会不会因为学校还有奖学金发就让我去上了,可是我想多了。家里除了供不起我以外,还需要劳动力,帮忙一起供弟弟上学。幻想在和老娘的电话线里宣告彻底破灭,暗无天日的阴霾长久的占领着我的内心,就像头顶的这把大伞,遮住了阳光,遮住了前路。感受如同饮烈酒,入口苦,上头后更是烧心伤肝。

时年正值城隍庙市场的鼎盛期,老娘没过多久也过来帮忙,缓过劲来的我正式进入叛逆期。我们的相处逐渐针锋相对,后来几乎可以说是刀兵相向。面对她的安排,管束,我全力反抗,不顾一切。仿佛我从来没有乖巧懂事过,真正像她说的一点儿也不听话了。吵架的时候总用最伤人的利剑戳她的心,说她就是太霸道,太强势才会导致老头子这么多年像这个样子,说她不懂得尊重理解,不是个合格的好妻子,过的不好都是活该。我知道她的最痛处,我知道不幸的婚姻带给她的伤害,但我不管不顾。我明明懂事又好像根本不懂,从小到大我目睹她的境遇,大醉我都目睹,挨打我也目睹,拳脚相向我更加目睹;跑去外婆家求救的是我,给她灌醋醒酒催吐的也有我……我把她的伤口撒上粗盐,用力摩擦,甚至不觉得是在伤害她,只自以为是的觉得她也有错,错误的把我生下来,穷人家庭有什么资格生孩子?我说生下来看到是女孩的时候就应该像别人家一样,扔进厕所里淹死,把我养大为了什么,就是为了给你们干活赚钱吗?好多次我发泄一般朝她口不择言,然后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一整天不吃不喝,之后几天也不跟她说话除非她先开口。
也许我那时生了病,才会做那么多疯狂的事。欺负她,或者伤害自己。自残,也酗酒,吞药,写下绝笔离家出走。也许真的是想毁了自己,也许是想去另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属于我的人生,也许让她失望透顶她就不会再管我。可是妈妈怎么会放弃自己的孩子呢?记得那次出走好几天过后,找疯了的家人在明光路汽车站拦下了即将离开合肥的我。被抓回家的时候我像个木偶人被提上车,我以为我要死了,也不是害怕挨打,就感到心如死灰。
可家里平静的就像没事发生过一样,没有暴风雨,没有打骂,没有一个人来斥责我。我被扶到床上盖上被子,三姨让我好好睡一觉,什么也别想。迷迷糊糊间,我听到她在门口低声啜泣,说她错了都是她不好,目光对着我床的方向。是的,她放下她的尊严,她的暴脾气对我认错,就像她真的错了一样。彼时我尚未开悟,不懂其义,一心求死,还绝食了好几天。后来她不再央求我吃饭,小心翼翼的坐在我房门口,自说自话般再次对我讲类似于道歉,包含了放手的话,弱弱的声音哽咽着我有些听不清。“你出去玩玩,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如果还是不想在家就不回来,总之都听你的”,然后把两千块塞在了我的床边。我感受到她的泪可能都流干了,我想我一定伤透了她的心吧,我想说我也不想这样的,我终于流出眼泪,心虚的在心里说着对不起,嘴上却从来没说过一次我错了,骨子里的骄傲和倔强让那时的我没法儿张嘴似的。
自那以后我们的关系变得和谐了很多,时间冲淡了过往,随着年龄的增长,生意越做越久,那些曾经无法释怀的东西都被稀释。弟弟上初三转到合肥来上学,我们举家定居在城隍庙,可惜也逆转不了他不愿意继续读下去的命运。老娘懊悔极了,时不时恨铁不成钢的说他:“早晓得你不上,我就不把大姐刷下来啊”。甚至问我现在要不要回学校,哪怕是重头念起,我觉得好笑,早就回不去了好吧。
那几年摊位上生意不错,渐渐我已经自觉的把精力投入到赚钱上。夏天卖冷饮,冬天去九狮楼,小商品世界,批发棉鞋袜子手套,什么能赚钱就卖什么,红红火火的忙活了两年。只是生意好也遭人嫉妒,摊位被收回,舅舅托人又在庐阳宫下面帮老娘找了个楼梯洞摆摊儿,没有以前那个市口好,不需要两个人忙。于是我慢慢摸索着在周边开起了自己的店,饰品店,围巾店,服装店,银饰玉器,小东小西的啥都卖过。记忆里我扛着大包小包往返各个市场拿货卖货,穿梭在拥挤的街道间也不觉得辛苦,一心想建立自己的事业,赚钱,让生活不要再为了钱发愁。勤勤恳恳省吃俭用的在城隍庙干了几年,我们家竟然也在二环内买下了一所小小的房子,那是我亲自装修的第一所房子。房子是写在弟弟名下,我也住了有五六年,直至出嫁。后来弟弟也离开合肥,和我一起待在小镇,房市没落下来那几年怎么劝说老娘趁早卖掉她终是舍不得,我知道对她来说这个房子是她人生最大的成就。至今她仍然拒绝回老家或者搬来与我们一起生活,亲戚们都陆续离开了,可无论怎么劝她,她总想留在那里,感情更胜故乡,我知道二十年来她辛苦耕耘,摆脱了深一脚浅一脚的农田,摆脱了特困户的头衔,出色的不亚于正常人。善良也使她没有甩了亏待她的丈夫,任他自生自灭。正是我此时35岁左右的年纪,她走出了家门,做生意让她看到活下去的希望,她愿意留在那里挥发余热,我理解也尊重。


没想到属于她的泥潭渐渐干涸,我那条赛道才刚刚喊出预备齐。
上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