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珍早上六点二十分醒来。
她没有睁开眼睛，先听了一会儿身边的呼吸声。均匀的，缓慢的，带着轻微的鼻息。朴成宰还在睡。她轻轻睁开眼，侧过头看床头柜上的电子钟，绿色的数字在昏暗的光线里亮着。六点二十一分。比平时晚了一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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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手轻脚地下床，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间卧室的布局她闭着眼都能走，床的位置，衣柜的位置，门口那把椅子的位置——那把椅子三年没挪过地方，因为挪了朴成宰会问椅子怎么在这儿。
厨房的灯打开，惨白的光填满整个空间。惠珍从冰箱里拿出鸡蛋、泡菜、昨天剩的米饭。煤气灶打火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响亮，她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门关着。
早饭做好是六点五十分。她摆好碗筷，倒好水，站在餐桌旁边等。等了五分钟，卧室门开了。朴成宰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乱着，脸上带着睡醒的浮肿。他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惠珍在旁边站着，等他吃完好收拾碗筷。
“站着干什么。”他头也不抬地说。
惠珍在对面坐下。她没拿筷子，就那么坐着，看他把饭一口一口送进嘴里。朴成宰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拿起包出门。玄关的门关上的声音传来，惠珍才慢慢站起来，开始收拾餐桌。
这样的早晨重复了多少次，她数不清了。
外人眼中，惠珍的婚姻或许只是平淡无奇。丈夫是公司中层，收入稳定，不抽烟不喝酒，每个月工资按时上交。妻子是家庭主妇，把家里收拾得干净整洁，见人总是微微笑着说话。没有争吵，没有外遇，没有那些能拿出来说的狗血故事。朋友们偶尔聚会提到她，都说惠珍嫁得还行，朴成宰那人看着挺老实的。
只有惠珍自己知道那扇紧闭的家门背后藏着怎样的黑暗。
不是拳头的黑暗。朴成宰从不动手打她。是一种更细密、更无处可逃的东西。是吃饭时必须站在旁边等着的规矩。是她说话时他从不应声的沉默。是买回来的菜必须把每一笔账写清楚给他看的要求。是晚上睡觉时他背对着她的那道后背。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在这个家里像一个不存在的人。
惠珍试着反抗过。刚结婚那年她顶过一次嘴，说了什么不记得了，只记得朴成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然后他起身去了卧室，把门关上。她在客厅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出来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想开口说昨晚的事，他放下筷子说饭凉了。
从那以后她再没顶过嘴。
金敏书搬来对门是去年秋天的事。那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一个人住，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搬来第一天她敲惠珍家的门，手里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饼干，说新邻居请多关照。惠珍站在门口，看着她笑盈盈的脸，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朴成宰从身后走过来，接过饼干，说谢谢，以后常来往。
门关上之后他把饼干放在餐桌上，没吃，也没让惠珍吃。那盘饼干在桌上放了两天，第三天惠珍收拾的时候发现已经坏了，扔进垃圾桶里。
金敏书后来还是常来往。有时候在楼道遇见会打招呼，有时候拎着水果敲惠珍的门，说多买了吃不完送点过来。惠珍每次都想说不用，但金敏书已经把东西塞到她手里，转身回了对门。惠珍拎着那些东西站在门口，站一会儿，关门进去。
有一天下午金敏书又敲门。惠珍打开，她站在门口，手里没拎东西。
“我煮了咖啡，”金敏书说，“过来坐坐？”
惠珍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朴成宰还没下班，家里很安静。她转回头，说好。
那是她第一次走进对门那间屋子。格局和自己家一样，六十平米两室一厅，但里面的布置完全不同。墙上挂着她不认识的画，书架上塞满书，茶几上放着几本杂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木地板上，亮堂堂的。金敏书让她坐，去厨房倒咖啡，回来在她对面坐下。
“我一直想请你过来坐坐，”金敏书端着咖啡杯，“看你总是一个人进进出出的。”
惠珍捧着杯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已经很久没和人这样面对面坐着了。那些朋友聚会她早就不去了，每次朴成宰都说去什么去，家里这么多事谁干。她就不去了。
金敏书也没再多问。她聊自己工作的事，说最近在编一本很麻烦的书，作者改来改去改个没完。说出版社旁边新开了一家面馆，面条特别好吃。说她一个人住有时候会觉得冷清，但大多数时候还挺自由。
惠珍听着，偶尔点点头。杯子里咖啡的热气升上来，扑在脸上，温热的。
那天下午她坐了半个小时，起身告辞。金敏书送她到门口，说下次再来。惠珍点点头，回到自己家，关上门。屋里光线暗，和刚才那边像两个世界。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换上拖鞋往里走。
从那以后惠珍开始留意对门那间屋子的动静。早上出门倒垃圾会看一眼那边的门。傍晚做饭会听楼道里的脚步声。有时候金敏书回来得晚，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哒哒响，惠珍在厨房里能听见那个声音一直响到对门打开再关上。
她没再去过。金敏书后来又敲过几次门，惠珍每次都找借口推掉了。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去了之后回来该怎么面对这间屋子。朴成宰什么都没说，但他那双眼睛什么都看得见。她不敢赌。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有一天下午惠珍在阳台晾衣服，看见金敏书从楼道里出来，拎着行李箱。她站在那里，看着金敏书把行李箱放进出租车后备箱，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开走了，消失在巷子尽头。
晾衣绳上的衣服在风里晃动。惠珍手里还攥着没晾完的那件，攥了很久，攥得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朴成宰回来，吃饭，看新闻，洗漱，上床睡觉。惠珍躺在他旁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耳边是他的呼吸声，均匀的，缓慢的，和每一个夜晚一样。
第二天早上她六点二十分醒来，起床，做早饭，六点五十分摆好碗筷。朴成宰出来吃饭，吃完走人。她收拾完餐桌，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抹布，攥了很久。
那天下午她出了门。没有目的，就是在街上走。走过菜市场，走过学校，走过那家金敏书提过的面馆。面馆还在，门口有人在排队。惠珍站在对面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那层楼的时候，她在对门那扇门前站住了。门上还贴着金敏书走之前贴的春联，红纸已经开始褪色。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掏出钥匙打开自己家的门。
屋里光线暗。家具都在原来的位置上，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长期不通风的味道。惠珍在玄关站了一会儿，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窗户外面天渐渐黑了，客厅里越来越暗，暗到看不清对面墙上挂着的那个钟。她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在这间她住了十几年的屋子里，像一个第一次走进来的陌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