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夏日的鲁西平原,热得像个蒸笼。太阳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把运河的水烤得发烫,蒸腾起一股腥咸的水汽。
路边的杨树叶子打了卷,蔫蔫地耷拉着。田里的高粱倒是精神,窜得一人多高,绿得发黑,在热风里哗啦啦地响,像一片无边的青纱帐,藏着无限的杀机。
文立正站在运河边一处隐蔽的土坡上,摘下军帽,擦了擦满头的汗。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滴在眼镜片上,模糊了视线。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地擦。镜片已经很旧了,有细密的划痕,镜腿也用线绳缠了又缠。
这副眼镜,从北平带到延安,从延安带到鲁南,又带到鲁西,陪他走过了几千里路,经历了无数个日夜。
“文政委,”通讯员小王从后面跑上来,喘着气,脸上又是汗又是土,“师部急电。”
文立正心里一动,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纸是粗糙的土纸,字是用铅笔写的,很潦草,但意思很清楚:调文立正同志即刻赴运河支队报到,任支队政治委员。
运河支队。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活动在津浦铁路两侧,是连接山东、河北、河南的枢纽地带,战略地位重要,但斗争环境极其复杂。
那里是平原,无险可守;铁路线是日军的生命线,戒备森严;还有国民党顽固派、土匪武装盘踞,老百姓被几座大山压着,苦不堪言。
“终于来了。”文立正低声说。其实他早有预感。
这几个月,运河地区的斗争形势日益紧张,日军为了确保铁路畅通,调集重兵,反复扫荡。
运河支队是新组建的部队,基础薄弱,急需有经验的政工干部去加强。
他是最合适的人选——在115师政治部工作过,在鲁南开辟过新区,在杏花峪扎下过根,既有机关工作经验,又有基层实践经验,还和工农干部磨合过,知道怎么和他们打成一片。
可心里,还是沉甸甸的。不舍。对这片战斗了一年多的土地,对这里熟悉的山山水水,对朝夕相处的战友,对那些把他当亲人一样的老百姓。
“什么时候动身?”他问。
“命令是即刻。师部说,已经通知运河支队,让他们派人来接应。”
“知道了。”文立正把调令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胸的口袋,那里面还装着他的党证,几张战友的照片,还有一本磨破了边的笔记本。
他转身,向驻地走去。脚步很稳,但心里翻江倒海。这一年多,他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太多的记忆:
初来时的陌生和茫然,办夜校时的热情和执着,处理婚事时的谨慎和智慧,借粮时的感动和震撼,开辟新区时的艰辛和喜悦,和工农干部磨合时的碰撞和融合,战场上的生死考验和深刻思考……每一幕,都像刀刻一样,烙在心上。
回到支队部,消息已经传开了。战友们围上来,七嘴八舌:
“文干事,真要走了?”
“运河支队那地方,可危险了!”
“听说那边是平原,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鬼子在铁路沿线修满了炮楼,五里一个,十里一个,跟铁桶似的。”
文立正听着,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他知道战友们是关心他,运河支队确实是个硬骨头。可越是硬骨头,越要有人去啃。
他是共产党员,是革命军人,组织需要,就是刀山火海也得闯。
“都别说了,”支队长赵大勇拨开人群,走过来。
这个粗豪的汉子,眼圈有点红,声音闷闷的,“文政委……不,老文,命令下来了,咱们得执行。只是……”
他握住文立正的手,握得很紧,“真舍不得你走。这几个月,你教会我太多东西。以前我就知道猛打猛冲,是你让我明白了,打仗不光靠勇敢,还要动脑子,还要靠群众。”
“老赵,”文立正也用力回握,“你也教会我很多。你的勇敢,你的经验,你对战士的爱护,都是我学习的榜样。咱们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对,互相学习!”赵大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不好意思地抹了一把,“他娘的,风大,迷眼了。”
众人都笑了,但笑声里带着哽咽。
下午,文立正开始收拾行装。东西不多:两套换洗的军装,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净;几本书,有《论持久战》《共产党宣言》,还有他自己抄录的读书笔记;那副老花镜,用布包好;一管钢笔,是离开延安时老首长送的,笔尖已经磨秃了,但他舍不得扔;还有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杏花峪的乡亲们送的鞋,他一直没舍得穿。
收拾完,他坐在炕沿上,环顾这间住了几个月的屋子。
土墙,土炕,破桌子,唯一像样的是一盏煤油灯,玻璃罩子擦得锃亮。
这里条件简陋,但留下了太多回忆:夜深人静时备课的灯光,和赵大勇争论战术的激烈,听战士们讲心里话的温馨,战斗间隙写日记的宁静……
“文政委,”副支队长王老七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没啥好东西,这是咱们支队的一点心意。”
文立正打开,是二十发子弹,用油纸包着,黄澄澄的,还有两个地瓜面的窝头,一瓶治伤的药粉。
“子弹你带上,路上防身。窝头路上吃。药粉……”王老七顿了顿,“我知道你肩膀的伤还没好利索,按时上药。”
“谢谢。”文立正接过,心里热乎乎的。这个曾经的江湖汉子,现在也学会关心人了。
“谢啥,”王老七摆摆手,在炕沿上坐下,掏出烟袋,闷头抽了两口,“文政委,说句心里话,我以前看不起你们读书人,觉得你们就会耍嘴皮子。可这几个月,我服了。你不光会说,还会做;不光有学问,还有胆量。运河支队那地方,乱,险,你去,要多加小心。”
“我会的。”
“还有,”王老七压低声音,“我有个拜把子兄弟,在运河支队当副中队长,叫刘大山。人仗义,但脾气倔。你去了,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找他。就说是我王老七的兄弟,他会帮你。”
“好,我记下了。”
王老七站起来,拍拍文立正的肩:“保重。等打跑了鬼子,咱们再一起喝酒!”
“一定!”
送走王老七,文立正又去了几个地方。去卫生所,看看受伤的战士,叮嘱他们好好养伤;去炊事班,谢谢老班长这几个月变着法儿给他弄吃的;去村口的民兵岗哨,和站岗的小伙子们说几句话。
最后,他去了村东头的刘大娘家。刘大娘的儿子在运河支队,上次反扫荡牺牲了。文立正经常来看她,帮她挑水,劈柴,大娘把他当亲儿子待。
“大娘,我要走了。”文立正说。
刘大娘正在纳鞋底,闻言手一抖,针扎破了手指,渗出血珠。她顾不上疼,抓住文立正的手:“走?去哪儿?”
“运河支队。”
刘大娘愣了愣,眼泪“唰”地流下来:“运河支队……我儿子……我儿子就在那儿没的……”她哭得说不下去。
文立正的眼眶也湿了。他握着大娘的手,那手粗糙,满是老茧,但温暖:“大娘,您儿子是英雄,是为国牺牲的。我去了运河支队,一定多杀鬼子,给他报仇。”
“好孩子,”大娘抹着泪,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银元,磨得发亮,“这个,你带上。是我留着给儿子娶媳妇的……现在用不着了。你带上,路上买碗水喝。”
“大娘,这我不能要……”
“拿着!”大娘硬塞进他手里,“你不拿,大娘心里难受。我就一个要求:到了那儿,替我看看我儿子牺牲的地方,给他……给他烧张纸,告诉他,娘不怪他,娘以他为荣。”
“我答应您。”文立正郑重地收下银元,觉得那银元沉甸甸的,像一颗母亲的心。
晚上,支队开了欢送会。没有酒,没有肉,只有白开水和炒黄豆。但气氛热烈。战士们轮流发言,说和文政委相处的点点滴滴。有的说,是文政委教会他识字,现在能给家里写信了;有的说,是文政委在战场上救了他的命;有的说,是文政委的话,让他明白了为啥打仗,为啥革命。
文立正听着,眼睛一次次湿润。他站起来,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发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句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同志们,我文立正,永远是115师的人,永远是你们的战友。无论走到哪里,我的心都和你们在一起。咱们在不同的战场上,为同一个目标战斗。胜利那天,咱们再相逢!”
掌声雷动。在掌声中,文立正深深鞠了一躬。
第二天,天还没亮,文立正就起来了。他不想惊动太多人,想悄悄走。可推开门,愣住了——院子里,站满了人。战士们,乡亲们,默默地站着,在晨曦的微光中,像一片沉默的树林。
赵大勇走上前,把一个包袱递给他:“这是同志们凑的干粮,路上吃。”
王老七递上一个水壶:“装满了凉开水。”
小王捧着一双新鞋:“文政委,这是我娘连夜赶做的,您换上。”
文立正一一接过,手在抖。他换上鞋,不大不小,正合适。背上包袱,挎上水壶,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熟悉的土地,这些熟悉的人。
“出发!”他下令,声音有些嘶哑。
接应的人已经到了,是运河支队派来的两个战士,一个叫大刘,一个叫小张,都是精干的小伙子。他们向文立正敬礼:“文政委,我们奉命接您归队。”
“好,走吧。”
他转身,迈开步子。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身后,传来赵大勇嘶哑的喊声:“全体都有——敬礼!”
“刷”的一声,是枪械撞击的声音,是军礼。
文立正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尘土里,瞬间就被吸干了。他挺直腰杆,大步向前走去。前方,是蜿蜒的土路,是茫茫的原野,是未知的战场。
走了很远,他才敢回头。115师的驻地已经看不到了,只有连绵的群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太阳升起来了,金光万道,给群山镀上一层金边,雄伟,壮丽。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再见了,鲁南。再见了,战友们。再见了,这片我战斗过、热爱过的土地。我会把在这里学到的一切,带到新的战场上去。我会用生命,去实践革命的理想,去完成未竟的事业。
路还长。运河支队在三百里外,要穿过鬼子的封锁线,要绕过顽军的防区,要走五天五夜。这五天五夜,是生与死的考验,是意志的磨炼。
第一天,平安无事。白天隐蔽,夜间行军。文立正走得很稳,虽然肩膀的伤还在疼,但他咬牙忍着。大刘和小张很照顾他,抢着帮他背东西,可他坚持自己背。
“文政委,您的伤……”小张担心地说。
“没事,走你的路。”文立正说。他知道,作为政委,他要给战士做榜样。再苦再累,不能示弱。
第二天,遇上了麻烦。过一条公路时,被鬼子的巡逻队发现了。双方交火,打了十几分钟。文立正指挥大刘和小张掩护,自己开枪射击。他的枪法一般,但心理素质好,一枪撂倒了一个鬼子。趁着鬼子混乱,三人冲过公路,钻进青纱帐。
“好险,”小张喘着气,“文政委,您枪法不错啊。”
“瞎蒙的,”文立正笑笑,心里却想,这是赵大勇教的,在战场上,冷静比枪法更重要。
第三天,更险。在一个村子里借水喝,被伪军保长盯上了。那保长表面客气,背地里却派人去报告鬼子。幸好被一个老大娘看见,偷偷告诉了文立正。三人立刻转移,刚出村,鬼子的摩托车队就到了。
“快,进坟地!”文立正指着村外一片乱坟岗。
坟地里荒草没膝,坟头林立,是最好的掩护。三人趴在坟堆后,看着鬼子的摩托车在村口转了几圈,没找到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好悬,”大刘抹了把冷汗,“要不是那大娘,咱们就交代了。”
“所以,群众是咱们的眼睛,是咱们的耳朵,”文立正说,“任何时候,都不能脱离群众。”
第四天,进入运河地区。地形变了,从山区变成了平原。一望无际的田野,偶尔有几片树林,几处村庄。铁路线远远地横在天边,像一条黑色的巨蟒。炮楼一个接一个,冒着黑烟,那是鬼子在烧火做饭。
“看,那就是运河支队活动的区域,”大刘指着远处,“津浦铁路以东,运河以西,南北两百多里,都是咱们的地盘。可也是鬼子的眼皮子底下。”
文立正仔细观察。这里确实险恶:无险可守,交通便利,鬼子机动性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在这样的环境里坚持斗争,不容易。
“咱们支队现在有多少人?”他问。
“三百多,四个连,但枪不多,一半人还拿着大刀长矛。”
“群众基础怎么样?”
“还行,”小张接过话,“老百姓苦,恨鬼子,也恨国民党。可也怕,怕咱们站不稳脚,一走,鬼子报复。所以,对咱们是又欢迎,又担心。”
文立正点点头。这是新区常有的心态,可以理解,也可以改变。关键是要让群众看到希望,看到力量。
第五天,傍晚,终于到了。运河支队的驻地在一个叫芦苇荡的村庄,名副其实,村子周围全是芦苇,一人多高,风吹过,哗啦啦响,像千军万马。
支队领导已经在村口等着了。支队长姓孙,三十多岁,黑瘦,精明,眼睛很亮。他握着文立正的手,很用力:“文政委,可把你盼来了!咱们支队,缺的就是你这样的政工干部!”
“孙队长,以后咱们一起工作,互相学习。”文立正说。
副支队长姓李,是原地方游击队的队长,江湖气重,但眼神坦诚。参谋长姓王,是八路军老战士,话不多,但很沉稳。
晚上,支队开了欢迎会。在打谷场上,点了几堆篝火。战士们围坐着,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来的政委——戴眼镜,文质彬彬,像个教书先生。
孙队长介绍了文立正的经历:大学生,在115师工作过,开辟过新区,有文化,有经验。战士们听着,有的点头,有的怀疑。
轮到文立正讲话了。他站起来,走到篝火旁。火光映着他的脸,眼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温和,但有一种力量。
“同志们,”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我叫文立正,是党派到运河支队来,和大家一起战斗的。来之前,我听说运河支队是支英雄的部队,在这么艰苦的环境里坚持斗争,不容易。我敬佩你们。”
顿了顿,他继续说:“我也听说,这里斗争复杂,鬼子凶,顽军坏,老百姓苦。但我想说,越是这样,越需要咱们。因为咱们是八路军,是人民的队伍。咱们来了,就是要改变这一切!”
“怎么改变?”有战士在下面问。
“靠咱们自己,更靠千千万万的老百姓。”文立正说,“咱们要和群众打成一片,组织他们,武装他们,让他们和咱们一起,把鬼子赶出去,把汉奸消灭掉,把那些欺压百姓的坏蛋统统打倒!让运河两岸,成为抗日的铜墙铁壁,成为鬼子的葬身之地!”
话说得朴实,但有力。战士们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这个政委,不像是耍嘴皮子的,像是来真干事的。
“我会和大家同甘共苦,”文立正最后说,“一起训练,一起打仗,一起做群众工作。咱们运河支队,要成为一支既能打仗,又能做工作的铁军!同志们,有没有信心?”
“有!”战士们齐声回答,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欢迎会结束,文立正回到住处。是一间农舍的偏房,土炕,破桌,和他以前住的地方差不多。他铺开行李,点上油灯,掏出笔记本。
翻开新的一页,他提起笔,想了想,写下:
“1940年8月20日,于运河支队驻地芦苇荡。今日抵达新的工作岗位。此地环境复杂,斗争艰巨,然信心满怀。运河支队将士,多朴实勇敢,是革命好材料。我当以在115师、在鲁南所学,尽所能,助其成长,壮其力量。
“临行前师长嘱托,言犹在耳:‘运河地区,战略要冲,敌我必争。你去,要站稳脚跟,扎下根来,把部队带成铁军,把群众发动起来。’此言重如山,我当铭记。
“肩伤已愈,心志更坚。前路漫漫,险阻重重,然革命者,当以百折不挠之精神,克万难,创奇迹。我文立正,愿以生命为笔,以热血为墨,在运河两岸,书写新的篇章。
“夜深,万籁俱寂。远处有犬吠,有蛙鸣,有运河的水声,哗哗不绝。这是新的战场,新的开始。我准备好了。”
写罢,他吹灭油灯。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清辉。远处,确实有运河的水声,哗哗的,像在诉说千年的故事,又像在迎接新的黎明。
他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一张张脸:赵大勇的豪爽,王老七的义气,刘大娘的慈祥,杏花峪乡亲们的热情,还有眼前这些新战友的好奇和期待。这些脸,汇聚成一股力量,注入他的心里,让他踏实,让他坚定。
他知道,明天开始,是新的战斗,新的考验。但此刻,他心里是平静的,是充满希望的。就像这运河水,无论经历多少曲折,终将奔流向东,汇入大海。而革命,无论经历多少艰难,终将走向胜利。
窗外,传来哨兵换岗的口令声。清晰,有力,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夜,深了。但新的征程,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