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错结局 番外篇(谢泠谢旻)全文免费阅读无弹窗大结局_阴阳错谢泠谢旻(独家小说)精彩TXT阅读

主角:谢泠谢旻

简介:十八年前,我娘诞下龙凤胎那日,一道士云游至此,指着我爹怀里的娃娃道:

「此子将来,青云直上,不可限量。」

我爹干瞪着眼,看看他,又看看我,掀开襁褓,片刻大怒,叫人把道士打了出去。

「你大爷的,这他娘的是我女儿!」

十八年后,我出嫁前夜,与兄长在祠堂相会。

我攥着大红盖头,他手握会元捷报,面面相觑。

我问:「换吗?」

他答:「换!」

天光一亮。

我登殿试堂,他嫁高门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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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叫谢泠,是工部侍郎谢松年的女儿。

我有位兄长,与我一胎双生,身形相差无几,长相如出一辙。

但兄长自幼温婉如玉,爱好琴棋书画;而我锋芒毕露,痴迷经史子集。

十岁那年。

我替兄长写了一篇策论,一众文生惊为天人。

兄长代我绣了一幅山海图,满京闺秀自愧弗如。

自此,谢家双子名动京城。

嗯……我俩反着动。

十八岁这年,我攥着大红盖头,跪在祠堂数更漏。

我爹让人锁死了门,骂骂咧咧。

「往日胡闹便罢,这回是三皇子亲自求的赐婚,圣旨已下。

「谢泠,明日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骂声停歇,三更天。

「砰——」

窗户被猛地推开,月色与白袍一同倾泻,那张与我无比相似的脸乍入眼帘,雌雄莫辨。

谢旻往内放了个小凳,慢吞吞翻窗而入。

我席地而坐,两指夹住大红盖头,晃了晃。

「谢望穹,哪儿惹的风流债?」

谢旻拿了个蒲团,跪坐下来,双手递出手中的会元捷报,音色温吞。

「倒是你,如此风光,明日殿试,叫我如何招架?」

玉版宣上朱砂批红鲜艳欲滴,我沉默片刻。

「这次……还换吗?」

他轻轻垂眸,缓缓拧住了盖头的一角。

「换。」

静默良久,我一骨碌爬起来,压低了声线。

「好妹妹,哥哥替你梳妆。」

2

铜漏滴到辰时三刻,御前太监抖开黄绢。

「古者重农抑商,今漕运四达,当何以衡?」

满殿响起窸窣的研墨声。

恍惚的瞬间,我仿佛听见了厚重宫墙外隐隐约约的喜乐声。

墨影晃动,我忽地又想起月前在通州码头所见:

漕船满载苏绣却无粮可载,脚夫蹲在空麻袋堆里啃冷馍。

刹那回神,我悬腕写下:【山海俱利。

【青州宜盐,荆扬善丝,非商不能通其有无。】

笔锋急转。

【西北旱田亩产不过三斗,若禁棉纺行商,则民失岁入。

【江南鱼米丰饶,然无商队运粮,遇灾则十室九空。】

……

日昳时分,司礼监收卷的脚步声渐近。

我在文末勾出最后一句:

【譬如医者治痹,非独针石可解,须通血脉尔。】

忽有清风穿殿,将我案头一张草稿卷到御阶前。

目光追随而去,正见皇帝抬手阻了欲捡拾的太监,俯身细看那页写着「漕粮改折银」的残稿。

我心头一跳,胸腔忽地泛起了一阵燥热。

生平抱负,第一次上达天听,竟是以这样的方式。

「谢旻……」

金花簪压冠刹那,皇帝将这个名字置于唇齿间,轻声琢磨。

我叫谢旻。

在大周,女子不能为官。

——自此后,只能叫谢旻。

3

我成了御笔钦点的探花。

打马游街时,满楼红袖招。

粉帕翻飞间,一个沉甸甸的香囊砸进我怀里。

打开一瞧。

……

哪个天杀的,在里头装块鸡蛋大小的石子,险些把我肋骨砸断!

抬眸找寻,阁楼上的女子众星拱月,对上我的目光,张扬一笑。

「平阳公主?」

状元郎陆明璋打马靠近,嬉笑道:「望穹兄,你容色如此出众,可得小心了。

「若当真叫公主瞧上了,明日翰林院都不必去了。」

我心下一沉,赶忙收回了视线。

大周皆知,满宫皇子皆惧天威,唯平阳公主得圣心独钟。

平阳公主今年十六,已是该婚配的年纪了,圣上恩宠,许她由心相看。

然礼制有明,驸马不可入仕。

陆明璋话落,两个侍女恰拦在了马前。

「谢大人,公主请您上楼喝茶。」

我头皮发麻,手一抖,香囊滚到了马蹄下。

求……求放过。

4

完了,我当真被平阳公主看上了!

她邀我喝茶,还说:「常听人言,大周才共一石,谢望穹独占八斗。

「怎不知,谢大人长得也如此俊俏?」

「啊?怎会如此!」我爹闻此大惊失色,又瞬间收敛。

「可是……这也并非一定是看上你了啊。」

啧。

我抓着他的手就往我手背上搭:「她还这么摸我了!

「对,这样,就是这样。」

我从未见过如此大胆的女子!

「啊?怎会如此!」我爹再度大惊失色,又再度瞬间收敛。

「可是……望穹我儿,当驸马也挺好的。

「你打小志不在官场,从前大都是你妹妹陪你胡闹,你若不急流勇退,迟早得露马脚。」

……

我深深叹了口气。

「爹,我是佩沚……」

由于我与兄长时常互换身份,自小只有我们同时站在我爹跟前,他才分得清谁是谁。

「啊?你是佩沚?!」我爹三度大惊失色,没再收敛。

「你是佩沚?!那三皇子府的是谁?!」

「我兄长。」

「你兄长?你兄长是谁?!」

话落,我爹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5

谢旻归宁当日,我爹撂下了金尊玉贵的三皇子,将我们二人困于后院,要换回来。

他指着我们:「你回去嫁你的三皇子,他回来嫁他的平阳公主。

「此时亡羊补牢,犹未为晚!」

我张了张嘴:「爹,娶。」

他一跺脚:「那你娶你的三皇子,他嫁他的平阳公主!」

「……」

罢了~

我爹话头转向谢旻:「你一个男子,嫁作人妇,瞒得了一时,难道还瞒得了一世?!

「你们二人所为,若东窗事发,整个谢家都将万劫不复!」

我和谢旻对视一眼,双双跪下。

「请爹将我们逐出宗族!」

我爹捂住胸口,白眼翻了几番,好险没再晕过去。

管不了了,管不了了!

他抖着手指我:「当初,我便不该带你去夷州!

「便不该带你见曹行知!」

我心头一抽,眼前忽地闪过了遍地横尸的惨状。

曹行知……

夷州一别,我怨了他好多年。

6

建康二十一年,夷州流寇劫掠安置所妇孺百余人。

当时夷州的新任郡守,便是年方十八的新科探花——曹行知。

妇孺受劫掠,本有相救之机,但曹行知犯了一个大错。

致使再找到这些人时,只剩百余具不堪入目的尸首。

我死死咬着牙,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反复设想。

「倘若那满场官吏中,多一个女子,但凡多一个女子!会不会……」

「荒唐!」

我爹心绪难宁,撑住了桌案。

「自古旧制易改,都是数以万计的性命堆砌,你可知你所做的,不过是以卵击石!」

「以卵击石,碎骨粉身,尚能引虫蚁相帮! 」

我以儒生礼向他叩首。

「父亲,谢泠,虽死无悔。」

我爹终究没能达成所愿,他扶着额连连叹气。

「也罢……也罢!

「自今日起,我便只把脑袋系在裤腰上,随你们闹去!」

7

我与谢旻回到中堂时,三皇子正背着手来回踱步。

见了人来,他三步并两步走到谢旻跟前,要来扶他,却又在堪堪握住时克制地收回了手。

「岳父大人何事如此急性,难道是今日归宁礼不周?可有苛责于你?」

谢旻三言两语把他糊弄了过去,三皇子这才注意到一旁的我。

他与我客套了几句,姿态谦恭,这便急着带谢旻回去。

我不由得担忧,谢旻所处之地,比之我要凶险万分。

送至府门,谢旻拍拍我的手背,低声道:

「且安心,三殿下此时,正以为我另有所爱,错被强娶,未曾逼迫。

「你只管行你所愿之事,待时机成熟,我会设法脱身。

「眼下,平阳公主才是你该忧心的。」

平阳公主……

我直觉棘手,公主殿下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她邀我游湖赏花,我推脱要忙公务。

她二话不说找上老皇帝,要给我批假。

偏偏皇帝这个浑老子,大手一挥,当真准了我几日休沐。

皇帝老儿哈哈直笑:「你且陪她玩几日吧!」

8

金口玉言,我便只能硬着头皮同她胡闹。

可她偏又是个不安分的!

游湖,我从船头撤到船尾,她便一路追至船尾,时不时来碰碰我的手。

船一颠簸,若非我拉一把,她还险些掉进了湖里。

赏花,我疾步走到人前,拉开距离,她恰以此为借口,牵住了我的衣袖。

我一个顿步,她便栽进了花丛里。

丫鬟嬷嬷们手忙脚乱,把她扶起时,她脑袋顶上多了枝牡丹,发丝被勾乱几缕,气鼓鼓地瞪我。

我当机立断跪下请罪。

怎知她得了什么趣,气着气着,突然「扑哧」笑出声。

娇声道:「谢望穹,你故意的。」

我心道不好,悄悄抬眼。

她叉着腰,薄寒日色自身后投下,映照艳绝牡丹,恰似骄阳。

我彻底把平阳公主惹恼了。

她放了话:「谢望穹,你且等着,本公主的驸马之位,非你莫属!」

我有苦难言,转头去骂我爹:「你不是说这法子管用吗?」

我爹大呼冤枉:「当年我就是这么做的,你娘说,她当时觉得我是个呆瓜,都嫌死我了!怎么会不管用呢!」

「?

「我娘?」

「对啊!」

「我娘?」

「对!」

「我……娘?」

「是的,而后你娘不服气,说倒要看看我究竟是何方妖孽,就嫁……」

我揪住他的嘴,止住了接下来的话。

「谢松年,不必再把脑袋拴裤腰带上了。

「咱爷俩去找块好地方,趁早把自个埋吧埋吧得了!」

……

9

我果然得了皇帝召见。

到御书房时,平阳公主正在和皇帝撒娇。

「他确是贤才,但我泱泱大国,就偏偏缺了他谢旻一位贤才?

「您不是说,只有大周最有才智的男子,才配得上女儿吗!」

皇帝一脸为难:「谢旻,他,不同旁人。」

「一篇漕运改折银的空谈就不同旁人了?您要是喜欢,女儿能写出十篇!」

恰逢我见礼,平阳公主柳眉倒竖。

「谢望穹,你若自诩博学,不甘为驸马,那我且发三问!

「你若答得出,此事便作罢;你若答不出,便认了自己才学浅薄,折了你的身段入公主府。你敢不敢应?!」

我眉心一跳。

事已至此,唯有破釜沉舟。

脊背紧绷,我再度叩首:「请公主赐教。」

平阳公主扬起下颌,缓行两步,刹那正言厉色。

「其一,为何淮南道女子生育,百人中只有二三人身亡,而岭南道,十人中便有一二人死?」

「淮南富庶,接生备有止血白药、艾灸铜盆,而岭南贫瘠,产妇多用草木灰止血,易血崩身亡。」

我曾见十七产妇血浸棉被,丈夫在门外跪求神佛,全是徒劳。

「其二,寒冬时节,贫家无棉絮制衣保暖,常以何种方式御寒?」

「妇人会在中衣外缝制口袋,填入稻草干叶,既可储暖,亦不失灵活。」

我曾见农汉领口簌簌落絮,娘子举着银针封线,笑骂浑人。

「其三,曾有女医林氏编撰《妇问百疾》,其法胜于灵丹妙药,却鲜为人知,如何普及?」

「收录为官学典籍,编撰注疏,辅以实策,在太医院及各地学舍增为课业。」

我曾见……

「那谢大人可知,此书被一众医官斥为淫技,林氏受问罪斩首!」

似愤恨似质问,掷地有声。

一阵风过,殿内只余枝叶「沙沙」声。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到嘴边却成了无声叹息。

……

我知道,我知道的。

林氏,林怀素。

官府焚书,衙役围门,她偷偷把手抄本塞进我怀里,嫣然一笑。

「此书,但存一册在世,总有重见天日之时,如此,便不枉小女子来一遭。」

我曾见……

我曾见!

——这煌煌天恩,托举世间男子青云之志,却始终脚踩女子的脊梁!

10

我缓缓挺直脊背,抬眼上望。

「既如此,公主……为何发问?」

平阳公主脸色白了瞬间,一甩袖,又是一副刁蛮天真。

「父皇~谢大人好咄咄逼人,反倒问起我来了!」

皇帝假作严肃,说了她两句胡闹,却当真考量起了她的愿求。

「谢卿确实颇对平阳胃口,不若……」

「报——滑州八百里急奏!黄河决堤,三十七县受灾!」

皇帝面色急转,我惊站而起。

宫中急召朝议,平阳公主与皇帝耳语了两句,走时与我擦身。

眸光掠过,她忧色落入我眼底。

「愿谢大人此去,一帆风顺。」

黄河连日大雨,滑州段大堤溃决,近十万百姓流离失所。

朝中吵作一团。

「当开常平仓!」

「常平仓存粮不过杯水车薪,运粮方为重中之重!」

「国库漕船今春修缮渭桥征调半数,余下不足百艘,远不足解十万灾民之急!」

「臣有一策!」我跨步出列,「商贾之船可抵三千漕运!

「臣请开两淮盐引,凡运粮百石至灾区者,赐盐券一引!」

殿中哗然,户部侍郎急道:「盐铁乃国之命脉,岂能......」

「国之命脉乃是百姓!」

我攥紧笏板:「永徽六年冀州水患,正是太原王氏以商船运粮三十万石。

「救民于水火之道,焉谈墨守成规!」

话落,殿中寂然无声。

「轰隆」雷鸣声厚重,殿外顷刻间下起了雨,琉璃瓦上,尽是玉珠击盘的鼓声。

皇帝扯断了串珠,白玉自阶前滚落,脆响混在雨声里,滴溜转到了我脚边。

「谢旻听旨!」

我恭敬上前,皇帝猛地抽出内侍奉上的长剑,扔到我脚边。

长剑嗡鸣,剑身「如朕亲临」的铭文篆字泛银光,皇帝沉声:「赐尔尚方宝剑,行先斩后奏之权!

「领精兵五千,点六部官员作辅,即日赶赴滑州赈灾!」

11

着户部紧急筹集了一批粮草,由兵马押解同行。

再点了工部河渠使并精通水性的匠人数十位、太医院数十位医官,一路风雨兼程。

到滑州时,却碰上了意料之外的一个人。

曹行知。

据说他此次领巡查之职,回京复命,途经滑州。

是他首个发觉堤坝缺口,紧急疏散周遭民众,又疾速上报京城,这才将伤亡降至最低。

我到时,他正灰头土脸,混在河工里搬沙袋。

他身边跟着一位叫芸娘的女子,见朝廷增援,大喜。

芸娘从怀里掏出舆图示意我,手指桃花峡:「大人,此处河道宽浅,泥沙沉积致河床抬高。

「当筑缕堤束水,以水攻沙,效法潘季驯治河古法。」

一旁曹行知拧着眉摇摇头:「潘公之法需征民夫万众,如今流民四散,实难施行。」

我看了眼图纸上的村落分布,沉吟片刻。

「目前赈灾银粮颇为不足,如此,一概不放银,老弱幼童可接济粥食,余者以工代赈。

「灾民中必有熟知水性的艄公、善编柳筐的篾匠,女子亦可编织拦沙网。

「每日发放工钱粮米,既能安民,又能治河。」

芸娘眼神一亮:「好主意!那这法子可行!」

她又掏出一张黄纸交给我:「我幼时随父亲学过,束水冲沙法需配合月相,这是我测算的疏浚日程。」

曹行知仍旧面有忧色:「办法倒是好办法,只怕民心涣散。

「朝廷兵马已至却要令其服劳役,若有居心叵测者闹事……」

仿佛印证他的话,后方兵马起了一阵骚动。

「有流民在哄抢粮草!」

我们急急围过去。

官兵肉身已难相抗,手搭在刀柄上,正要有所动作,曹行知却脸色一白。

「不可伤人!」

他拉住我的袖口,撕心裂肺地咳了几声,眼眸刹那通红:「谢大人,百姓何辜!」

我对上他的视线,瞬间明白。

当年夷州断决如流的曹行知已然不见。

如今的他,过分惧怕行差踏错,反倒成了优柔寡断。

眼见骚动愈演愈烈,我扯了几回都没能将袖子从他手中扯出,急得给了他一巴掌。

「曹行知,你清醒一点!软弱和仁慈不同!

「赦一而害众,是无能之举!」

曹行知被打蒙了,手心一松,我三两步冲上粮车。

抽出腰间宝剑,我认准人群中反复怂恿之人,抬手便是一刀。

「众将听令!」鲜血溅在面上,我提着剑立于高处,「哄抢粮草者,立斩!」

一众精兵应声拔剑,无不复诵。

「哄抢粮草者,立斩!」

声如洪钟,响彻云霄,霎时震住了失智的流民。

12

以工代赈之法初见成效。

我们焚膏继晷,忙得脚不沾地。

芸娘是个有真才实学的,筑堤收河之事处处妥帖。

她每日困于河堤,丈量搬沙观月无不亲力亲为,我却有担忧。

既将此事交由她办,那便得有主事人的模样,成日混于劳力,全局恐生差误。

她却眸子晶亮,绽开一笑:「大人,我是女子,大周并无女子暂执官权的先例。

「我若只知发号施令,恐难服众。」

河边的阵风将她的发丝与衣摆扬起,她唇角抿着一丝意气风发,扬声。

「但我就是要他们服我!就是要让他们亲眼瞧瞧我的本事!」

我怔住,只刹那间,窥见了这满身泥泞的女子躯壳下——傲骨嶙嶙。

曹行知貌似被我一巴掌打醒了,行事终于多了分果决。

但筑堤河工日益增多,粮草、银两便愈显捉襟见肘。

「盐商运来的粮食尚能顶些时日,只是国库空虚,这银两,户部那几位一推再推。

「一旦发不出工钱,只怕流民暴动,前功尽弃。」

为了省钱,曹行知邀我夜谈都只舍得点一盏油灯。

昏黄烛火跃动,我们对案而坐,我一抬眼,便将他鬓上几丝白发收入眼底。

一时哽住。

若没记错,他年方二十四。

说来也巧,他是建康二十一年的探花,而我是建康二十七年的探花。

当年夷州一见,没承想我俩会有一日,顶着同一盏油灯商谈国事。

我们之间,仿佛是冥冥中注定的纠葛。

他眼底有青色,说一句,便以拳抵唇咳两声。

良久静默后,我俩同时道出两个字。

「募捐。」

曹行知迅速执笔点墨:「我这便写封折子上呈陛下。」

我握住他的笔杆,止住他的动作。

未落的笔在信笺上洇开一滴墨。

摇摇头,我伸出两指将信纸挪到跟前,拿过笔。

「想直接从那些老家伙口袋里讨银两,怕是太难。

「此事,该由后宅入手。」

奏折改为家书,目的地从皇宫大内改为三皇子府。

我落笔——佩沚,展信安。

……

家书写完,交由曹行知过目。

他扫视一遍,眸光落在我执笔的腕口,突兀地滚了下喉结。

13

信笺发出,石沉大海。

朝廷拨的赈灾银逐渐见底,与此同时,暴雨不期而至。

筑堤收河本是以沙土填之,若逢暴雨冲刷,只怕两月辛劳功亏一篑。

我急找芸娘商议对策,却惊闻她带了人冒雨去加固缕堤。

我冲到河岸时,正见芸娘站在河堤沉放埽工。

暴雨阻拦了我的呼声,我费力地攀上堤岸。

恰逢芸娘脚下一滑,手上猛地一沉,整个人往河里栽去!

我飞扑而去,拽住了她的衣袖,双手下攀,扣住了她的手腕。

「快来人啊!来人!」

呼声在湍急的水声和暴雨中显得微弱无力。

芸娘喘着气,看清是我,急切地交代后事。

「大人,堤防建造、河道断面控制、月堤格堤减水坝排布及日后维护所需的工役章程,全数写在我枕下的《河防述要》里。

「按此方,则黄河之患十之八九可解。

「多谢大人!能葬于此处,也算我夙愿得偿,堤上湿滑,且放手吧!」

身体在逐渐下滑,见她存了死志,我反将她握得更紧。

眼前恍惚间又闪过了无数人的音容笑貌。

回过神,芸娘的镇静在我的执拗下溃堤,她几乎哽咽。

「谢大人,放手吧,芸娘此身微末,即便活着,百年之后也无人知我是谁。

「您有大好前程,不值得,快放手啊!」

凭什么……

凭什么这些人非要以扑火之姿壮烈又决绝地去死!

凭什么他人可以万古长青,她们便只能昙花一现!

雨水打乱发束,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我抬起脚,狠狠将脚尖扎入泥中,奋力向上扯。

「活下来!芸娘!活下来!

「谢某在此作保!只要你活下来,我必定,为你在史书上争一个留名!

「百年,千年,万年,永世流芳!」

芸娘不可置信地望着我,怔愣片刻,忽地攒出了力气,五指一把扣在了我手肘上。

向上攀!

身体逐渐下滑,我将另一只脚尖扎入土里。

在芸娘双手扣住我臂膀时,憋住一口气,猛地一提,带着她滚落在岸上。

一只胳膊脱臼了,无力地摊在泥沙里。

但我们迎着大雨,相视一眼,忽地双双笑出了声。

活下来了。

真好。

14

和芸娘回到府衙,医官替我掰正了胳膊,却听闻曹行知病倒了。

我着急去看,却被满脸惊慌的医官拦住。

「是瘟疫!此疾凶险,曹大人凶多吉少!」

我心头一震。

天灾之后即疫病横行,我早有预料,因而特着医官随行。

尸首掩埋,石灰消毒,控制水源,焚烧艾草、苍术、菖蒲等驱虫避秽,处处小心。

怎么会……

或许早有预兆,自我到滑州起,他的咳疾便未好过。

我心底蓦地泛起一阵酸楚。

说实话,我怨过曹行知,但我从未想过,他会死。

思酌间,我三步并作两步,突破阻拦冲到了曹行知房门口。

伸手推门,却在即将触及时猛地顿住。

束河尚未完工,库中银两已空,疫病来势汹汹。

——必须有主持大局之人,我不能倒下。

五指蜷回,咬着牙僵了片刻,我猛地转身。

接过医官所奉面巾戴上,我迅速安排应对之策。

「我即刻修书上呈,众将士以府衙为中心盘查灾民,有症状者一律圈入安济坊隔离。

「张贴告示,招录民间医者驰援,不论男女。

「连夜筛出骑兵千人,前往相邻州郡募集草药。」

「众医官,十日为期,必要试出有用的方子来!」

曹行知仿佛一个爆发点,他一倒下,疫病便突兀地传播开。

好在控制及时,安济坊按重症轻症将患者分区隔离起来。

只是仍有漏网之鱼,五日过后,军中有百人出现了症状。

滑州恍如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只消一处失衡,便会顷刻崩断。

「大人,银两,银两空了!」

「大人,滑州疫病,盐商不敢再运粮过来,粮仓也撑不了多久了!」

数千工人等着工钱,十万灾民嗷嗷待哺,疫病伤患危在旦夕,朝廷无动于衷。

我扶着额,只觉头疼欲裂。

15

我蒙着面走到曹行知房门外,撕心裂肺的咳嗽隔着门扉传来。

虚弱的声音问:「是谢大人吗?」

我沉默片刻:「是我。」

屋里静了良久,久到我想再度张口,却被突如其来的二字打断。

「抱歉。」

他说抱歉,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是当下让我独自面对如此乱局,觉得难安,还是在回应我当年痛哭流涕的质问。

「曹行知,你有什么资格当这个父母官?!

「你的无知害死了百余人!你不配……你根本不配!」

那时我才十二,最是少不更事时,当初的深恶痛疾到如今,竟只剩些隐约余味。

我记得那时,夷州地处偏远,朝廷难以管辖。

属地尽是官贼相通、率兽食人的乱象。

建康二十一年,一对母女一路躲避追杀,流亡至京,夜叩登闻鼓。

一击。

「民女要告——夷州良田三千顷,种出来的稻米不够喂官仓老鼠!」

二击。

「民女要告——黑云十八寨的刀,砍人颈子比割麦还利索。」

三击。

「民女要告——当朝天子高坐明堂,竟不知龙椅之下,垫着百姓的头盖骨!」

夷州水深火热就此昭示于众。

百姓群情激奋,朝廷火速派兵镇压,拨银遣官,安置民众。

曹行知便是那时去的夷州。

而我爹得工部调令,督造难民所,捎上了我。

16

动乱很快被平息,然而谁也没有料到,贼寇记恨那母女所为,一直在暗中蛰伏。

朝廷兵马走了没几日,贼寇便掳走了安置地大半妇孺,挑衅示威。

事发时,曹行知当机立断,追召回朝兵马,同时调夷州驻守先行查探。

一路借遗落的衣布朱钗并车马行迹,追至剑南,一无所获。

后来方知,那是贼寇故布的迷障。

最后还是一卖货女郎,认出了地面沾红的草木灰,是女子缝在月事带中之物,才确认贼寇逃窜方向。

可是晚了……晚了!

那对母女,曾经千里跋涉未肯认命,找到时却被高高吊起,血肉滴落满地。

事发之后,曹行知被问罪,一堆官员替他开辩,贼寇狡诈,不知者不罪。

是啊,他应对迅速,怪在不知,情有可原。

毕竟男人,即便是寒门所出,谁又会屈膝折腰,去了解小小女子的月事带呢?

除了我一腔愤恨,几乎没人真的怪他。

这些年,曹行知兢兢业业,朝堂内外无不称颂。

可他如今却拖着病体,向我一个初出茅庐的后生说抱歉。

真是荒唐……荒唐至极!

17

我问他:「曹行知,你想死吗?」

医官试出个配方,虽不能药到病除,但可延缓症状。

灾民服用皆有效,唯独曹行知,服用后反倒更严重了些。

医官拐着弯告诉我,曹大人没活着的念头。

我问蒙了他,静默持续了将近半刻钟。

曹行知猛地咳了几声。

「谢……大人,我只是,有些疲倦。」

「别死。」

「……什么?」

我鼻头一酸:「我说别死,曹行知。」

世上犯错的人千千万万,大家都觍着脸过活,为什么你却想死?

没等到曹行知的回答,下属的惊呼搅乱了沉寂:「大人!」

我收敛泪意,又开始一个头两个大:「又怎么了?」

「您妹妹来了!」

「我哪来的妹……等等,你说什么?」

下属眼珠子直发光:「您妹妹,带着钱来了!好多好多!」

我匆匆赶到府衙外,看见蒙着脸的谢旻,还有她身旁衣着低调的三皇子。

以及身后数十辆板车拉着的箱子。

缓缓把心落回了肚子里。

我一拍腿,立马瘪起了嘴往前冲。

「你这天杀的,怎么才来!」

18

谢旻的出现犹如神兵天降,瞬间解了当下危机。

他没着急走,加入了救治疫病的行列中。

三皇子担忧他,他只淡淡地说:「妾身略通岐黄之术。」

只有我知道,他这略通,一如当年他刺绣千金难求,他依旧有脸淡然道:「在下略通女工。」

谢旻,他在这些于他而言的「旁门左道」上,有着惊人的天赋。

明明顶着同一张脸。

他往那一站是救苦救难的神女,我往那一杵就是鱼肉百姓的狗官。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在救助伤患时,谢旻一甩众医官,反倒和一位招录的民间女医姜问荆志趣相投。

他们一同研制出了一道药方,并经过多次试验改良,于治疗疫病有奇效。

我大喜过望,吩咐有病没病至少人手三碗。

轻症连喂三日,重症一月左右。

曹行知也渐渐好起来。

病没好时,谢旻替曹行知诊治,三皇子就整日阴沉着脸盯着他。

我满头疑惑,暗地里问曹行知。

「你什么时候把李昭给得罪了?」

病体初愈的曹行知苍白着脸,绞尽脑汁,最后还是摇摇头。

「我与三殿下,交集甚少,难道……」

「难道什么?」

「难道他同你一样,讨厌我。」

「……」

歇着吧,大傻蛋!

19

曹行知病好了,三皇子又开始冷着脸盯着那医女姜问荆。

我扒拉谢旻,万分不解:「什么情况?你家殿下有眼疾?」

谢旻忍俊不禁,无奈地摊摊手:「拈酸吃醋,男女他都照样,这人肚量不大。」

我大为震惊。

「这连小肚鸡肠都算不上了,这算微肚蚂蚁肠!」

人夫都这么可怕吗?

谢旻到滑州没多久,一大批商船运粮随之而至,解了灾区粮草之危。

领头的是个叫裴令容的女子。

令人惊奇的是,她声称自己并不是东家。

「民女只是听闻滑州疫病,无人送粮,于是牵了个线。」

她说各商行都想要盐引,却畏惧疫病。

于是她找了江淮商行的东家,以其为首牵头,游说各商行替其运粮,条件是盐引抽利一成。

「以此,各商行无需承担风险,却能从中图利,皆大欢喜。」

而江淮商行则有此重利相诱,且由她替东家冒险,东家愿为富贵一搏。

我们几人听罢,无不啧啧称奇。

手无寸铁的平民女子,凭空为滑州聚了三十万石粮食。

这种人要是在户部,何愁国库不丰盈。

听了夸奖,裴令容连连摆手。

「唉,一般厉害,一般厉害啦!」

我闻言扶额。

得,又是个和我爹如出一辙的骚包。

20

在滑州待了大半年,滑州灾祸终于彻底解决。

我和曹行知回京复命,朝堂回禀,我们对于此次的功臣如数家珍。

皇帝大手一挥,把我提到了户部,对于那些女子却只言金银赏赐。

我的心在内侍宣赏中缓缓沉下来。

西北天际压着铅灰云层,像冻僵的鱼鳞层层堆叠。

去时是开春,眼下已入冬了。

金水桥上,状元郎陆明璋拍住我。

「望穹兄,升了官发了财,怎么还一脸不快活?」

我摆摆手,心里盘算事儿,不想理他,却突然听见桥下惊呼。

定睛一瞧,一位女子在水里扑腾,眼见着要溺下去。

我当即翻过桥栏,被陆明璋一把拉住。

「你疯了!你看看那是谁!平阳公主!」

我定睛一瞧,水中女子沉沉浮浮,那张脸确是平阳公主无疑。

她似是从游船上跌下,可公主落湖,那船帷深深,竟再无半点动静。

陆明璋自然也看出了不对:「她从前那般纠缠你,说不准是有意诈你!

「若你们二人有了肌肤之亲,你不想娶也得娶了!」

21

一堆下朝的官员途经此处,神情各异,甚至窃窃私语,却无一人有相救的打算。

驸马不可入仕,与前程比,公主也难敌。

陆明璋还拽着我喋喋不休:「你不是志在造福百姓吗?要为了她一个,放弃你的万千黎民?!」

我一把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冷然道:「若一人都救不了,谈何救万民?」

况且只有我知道,世上女子,谁会平白无故拿命去搏无情人的姻缘呢。

我跳下金水河,向着平阳公主游去。

湖中冷意刺骨,我水性不错,却也险些没抵住她下意识的拖拽。

费力把平阳公主带上岸时,我们形容都很狼狈。

平阳公主脸冻得发白,看清我时,瞪大了眼,唇都隐隐发颤。

「谢旻,你……」

我被呛了几口水,还在蹲着拼命咳嗽。

侍女提着大氅姗姗来迟,惊呼着来扶她。

她却一把扯过了大氅,罩在了我肩上。

金乌从厚重的云层冒了点头,漏下一缕光。

袍上鲜红的牡丹花,随着她的动作,在日光下开了遍地。

平阳公主裹住另一件大氅,由人扶着站了起来。

身子发颤,却依旧傲气十足:「你与本宫,有了肌肤之亲……」

「谢大人。」

平阳公主微微抬颌,冷着脸盯住那河上死寂的游船:

「本宫只问你一次。

「倘若本宫原谅你过去所有推拒和欺瞒,你可愿入公主府?」

我微微蹙眉,乍然闻言,觉得她这问话模糊不清。

22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隐约间能听见毫不避讳的议论。

「平阳公主这也太狠了,得不到谢探花就使阴招。」

「如此自轻自贱之举,简直有辱皇家颜面!」

「谢旻也是可怜,心在仕途,却几次三番被她纠缠。」

刺耳的话接连不断。

沉默片刻,我向公主端正地行了个礼。

「微臣笃信,此事并非公主有意为之。」

平阳公主冷笑一声:「何以见得?」

「臣少时初闻平阳之名,始觉惊艳。

「典籍有载,唐平阳公主,隋末组建『娘子军』,助父起兵建唐,征战关中,镇守娘子关。

「公主逝世后,高祖为其打破礼制,以军礼葬之。

「陛下为公主拟此封号,意指公主不输平阳之名,公主又怎会是拘于情爱、不择手段之人?」

平阳公主的眸光垂下,惊诧动容,或又包含了更多复杂意味。

良久后,她笑了笑,一甩袖,转身而去。

「谢旻,本宫不嫁你了!」

家仆团团将我围住,搀扶起来。

我盯住平阳公主远去的背影,她脊背挺直,袍上的牡丹依旧灿如骄阳。

我转眼看向那艘游船,一阵疾风扬起帷幔,二皇子身边围着重重内侍,好整以暇地在那里品茶。

对上目光,我暗暗低头,却发觉宽袍之下,襟口略略鼓起。

我摸上胸口,这才发觉束胸带不知何时被扯松了。

刹那浑身血凉。

我忽地想起公主方才的问话。

「倘若本宫原谅你过去所有推拒和欺瞒,你可愿入公主府?」

入……公主府?

23

三公主那似是而非的一句话,叫我惊出了一身冷汗。

我去了一趟三皇子府,将此事告知谢旻,方知他也陷入难关。

「三殿下几次三番言语试探,似乎开始疑心我的身份。

「他……」

谢旻垂眸,罕见袒露脆弱。

「佩沚,他爱慕的人,是你。」

我心头一惊,自责刹那铺天盖地。

我早该知道的,他顶着我的身份,必然步履维艰。

我拿走谢旻的人生,却犹觉他是长兄,下意识觉得他无所不能。

屋外天色彻底暗下来,不多时,「簌簌」下起了大雪。

我们相对无言。

又是一次抉择。

虽然谢旻未开口,但我察觉得出,他当真遇上了难以抵挡的难处。

他好似……随时会崩溃。

我猜得出——他与李昭有夫妻之名,却要处处设计,推脱夫妻之实。

如今李昭疑心他身份,更是险之又险。

只犹豫片刻,我起身扣上门扉,将大雪隔于屋外。

挪来屏风,脱下外衫。

「我先稳住三皇子,过段时日再借机提出和离。

「至少,先让他认清我是女子……」

此话一落,屋内落针可闻。

「佩沚……」

「哥哥。」我顿了顿,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24

种种举措,无不离经叛道。

谢旻何其聪敏,迟迟不和离,何尝不是顾念我的退路。

若休于三皇子,「谢泠」这个名字,便将永远与弃妇挂钩。

他为成全我委屈至此,可我所行之事,并非一朝一夕可成。

他不能久处于此,我也不能困在这里。

我轻声道:「我总要为自己惹下的祸负责。」

门扉一开,阴阳回归。

仆从举伞相迎,谢旻步入雪中,看了眼三皇子府。

他眼角染了霜意,微微泛红,最终无言离去。

三皇子兴冲冲地进门。

「夫人,冬日宜食羊肉,我着人准备了暖锅。

「谢大人来访,正好邀上他一道……」

他肩头落了雪,看见我时僵了僵。

「谢旻……走了?」

25

我原以为,谢旻在三皇子府过得不错。

如今看来,大错特错!

三皇子此人,尤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在外是伉俪情深,在内是冷眼相待。

嘘寒问暖,他冷漠疏离;投怀送抱,他避我如鬼魅蛇蝎。

这与谢旻跟我交代的,可谓天差地别!

本想尽早在他面前袒露个女子身份,却偏偏叫他把路堵死了。

这样式,别说夫人是个男子,夫人是只猪,他也指不定察觉不了。

三皇子的态度,让我生平第一次对谢旻产生了怀疑。

难道从前是碍于体面粉饰太平?

我银牙咬碎,难怪他委屈成那般。

我竟不知,他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不过正好,我本意便是夫妻反目,劳燕分飞。

于是三皇子再一次夜宿书房时,我带着一沓画像强闯而入。

「妾身嫁入三皇子府近一年,一无所出,汗颜无地。

「特为殿下另择佳人,还请殿下掌眼。」

三皇子捏着茶盏,垂眸看了画像良久。

灯影灿灿,大雪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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