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某五星级酒店内,大家正就“青禾村的文旅开发方案”讨论得热火朝天。
“不错,不错,只有这样的设计才能让它的商业价值实现最大化。”项目经理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至于那些老建筑,祠堂、老房子,我认为我们只需要拍照、存档。”
“可有些东西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苏清突然站起身,大屏幕上还展示着她之前做的关于祠堂改进的效果图。
投影仪的光束在她的脸上分割出明显的交界线,“文化也不是冷冰冰的数字,我想重新修改我的建筑方案。我想保留祠堂的主体结构,用现代钢结构做加固,再在其中加上榫卯元素……”
会议室陷入死寂。
投资方陈德发敲了敲桌面:“苏设计师,我承认你确实很有想法,但这和我们一周前讨论的方案完全是背道而驰。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你,但你要知道,情怀是不能当饭吃的。我们现在要的是能够吸引流量的网红打卡点,而不是改造老建筑。”
苏清深吸了口气,继续道:“一味地追求热度只会让文化产业的生命力更加短暂。网红打卡带来的游客量只能维持一阵子,等这阵子过去之后呢?花费大量的资金建造的景观建筑极有可能会无人问津。我想,作为投资人,这并不会是您想要看到的结果。”
“而且,祠堂对于一个村来说意义非凡,那是一个家族的根,您真的要为了一己私利毁了一个宗族的文脉吗?”
陈德发眸子沉了下去,叹了口气道:“这件事情我会好好考虑的,明天给你答复,今天就到这里吧。”
苏清刚走到酒店门口就收到了林月发来的消息。
“苏清姐,情况怎么样?他们怎么说的?”
苏清指尖在屏幕上打字:“投资方说要考虑考虑,明天再给答复。”
那头的林月似乎有些失落,只回了一个“哦”字。
苏清打字安慰她:“不要灰心,我们胜算还是很大的。”
陈德发虽然通过正规手段拿到了拆除批文,也承诺村民会支付他们一笔不菲的安置费,让他们另选一处重建祠堂。可不是所有的村民都赞同,还是有人反对拆除祠堂。
陈德发是个商人,商人大多都重利,况且他太过着急了,迫不及待就像看到新的建筑,希望能让自己的投资有所回报。
可他考虑得太过片面,就像当初的她一样,满脑子只有钱。
可投资和风险是对双胞胎,高收益也意味着高风险,不顾一切就很有可能刀尖舔血。
陈德发不是个容易妥协的人,今天他答应重新考虑这件事情,就说明他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有所动摇。
接下来,只需要静观其变就好。
原本只是灰蒙蒙的天,转眼间却毫无征兆地涌现一大片乌云,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顷刻间就化作倾盆暴雨。
下雨了!这样的天气也会有的,人生总不可能每天都是晴天。
本来还想去逛逛的,现在看来,还是回酒店睡觉吧,苏清转身走进了酒店。
一周前,青禾村。
苏清在用电脑扫描着祠堂飞檐的弧度,三月的风裹着春泥的腥气吹得她价值上万块的大衣下摆簌簌作响。
“苏设计师,这祠堂可是咱们村的根呐!”陪同的村支书搓了搓手,黝黑的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您看能不能在改造的时候尽量……”
“改造?”苏清打断他,“陈总要打造的是一个能吸引游客前来打卡的旅游地,这种过时的木结构只会拉低建筑的水准。”
她从电脑里调出一伤效果图,全息投影里原先祠堂的位置处出现了一座棱角分明的玻璃立方体。
“看到了吗?这才是我们要的建筑。”
村支书的视线落在玻璃立方体上,他的笑顿时僵在了脸上。
苏清正想说些什么,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有规律的声响。
苏清皱眉望去,她看到一个穿着朴素的老人正蹲在一棵老槐树下刨削木料,身旁堆着半人高的榫头。
见苏清盯着老人,村支书叹了口气低声说:“他叫周守木,守着个破榫卯铺子快四十年了。不过,他的铺子已经两个月没开张了。但老人家脾气倔,一直反对拆祠堂。”
苏清没吭声,作为蓝天建筑事务所最年轻的项目负责人,她刚从英国学成归来。
在她眼中,只有两件事很重要。
一是赚钱让自己和奶奶过上好的生活,二是能完成客户交代的任务,设计出好的建筑。
至于村民反不反对拆祠堂和她并没有什么关系。
苏清移开视线转身回去,这时候,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迎面向苏清跑来。
村支书向苏清介绍,“苏设计师,这是我们青禾村去年上任的村长林月,是个大学生,很聪明,也很有文采,才来我们村半年,就把我们村搞得很红火嘞。”
林月顾不上擦额头上沁出的薄汗,伸手和苏清打招呼:“苏设计师您好,我是林月。请问可以和您谈谈关于祠堂拆建的事情吗?”
祠堂拆建的文件是走了正规程序的,村民们也收了投资方的钱,按理说她没什么好反对。
可是,很多爷爷奶奶们都不同意,说上一任村长开会说这件事的时候签字都是找他们儿子女儿签的。还有一些爷爷奶奶专门来找她,说是晚上梦见自己去世的亲人了,坚决反对拆祠堂,说是拆了青禾村的村民会有报应。
苏清没理她,只是径直往前走,“拆除祠堂的事我想陈总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也不想再多浪费口舌,毕竟我的时间很宝贵。”
林月讪讪地收回手,示意村支书不要跟来,自己则小跑追了上去。
“我知道这件事情可能会让您为难,但我也实在是没办法了。我们也希望村子未来发展得更好,可现在的这座祠堂已经有将近百年的历史了,它对于青禾村来说是无可替代的,就算再建一座祠堂,那也不是它了。”
苏清依旧冷漠回复:“那是你们的事情,与我无关。”
林月见这样说没用,便开始打起了感情牌,“苏设计师,听说您是梧桐镇红枫村人?红枫村的祠堂也是历史悠久,如果红枫村的祠堂要被拆除了,那作为红枫村人您会是什么心情?”
苏清没吭声,心里却有一丝动容。
是啊,祠堂对于一个村的人来说不仅仅是一个祭祀的地方,更是很多人情感的寄托。
村里的红白喜事都是在祠堂举办的,童年时期她还曾和小伙伴在祠堂前放过鞭炮,在祠堂右侧的厨房里和奶奶婶子们一起洗碗。
如果红枫村的祠堂要被拆除,无论是她还是奶奶都会觉得很不舍。
村子里的爷爷阿婆们估计也会像青禾村的老人们一样为此着急上火。
苏清没有回答林月的问题,而是说:“我今天只是来实地考察一下,我们一周后才会正式确认青禾村的文旅开发方案。”
林月明白苏清这是松口了,眉头舒展,笑着问:“您答应帮我们的条件是?”
苏清嘴角弯了下:“我可没答应要帮你们。”
“您……”
“作为这次青禾村文旅项目的负责人,在方案上我是有发言权的,连投资方都得慎重考虑我提出的建议。搞定不了投资方,就来说服我。我不得不说,小妹妹,你很聪明。我承认,你说的话确实让我有所动容,可,我为什么要帮你们?帮了你们对我有什么好处?你总得给我一个帮助你们的理由。”
林月明白了,当下便表态:“苏设计师,不,苏清姐,请容许我这么叫您,给我两天时间就好,我会在这两天时间内让您同意帮我们。如果你觉得耽误了你赚钱的时间,这两天我也可以付费。”
虽然,她自己一个月工资也没多少钱,但为了村子里爷爷奶奶们,她可以狠狠心自掏腰包。
苏清:“付费就不用了!虽说我喜欢钱,但也不至于什么人的钱都赚,就您当村官那三瓜两枣的,还没我画一张设计图来得值钱。”
林月撇了撇嘴,感觉自己好像被嘲笑了。
内心腹诽道:我谢谢你啊,真是有被打击道。
同样都是考上大学出来,可人家考研深造留学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一小时赚的钱可能抵她一个月赚的钱,现实生活就是这么地残酷,人比人,气死人啊!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这两天里,林月带苏清参观了祠堂,还邀请她参加村里的戏曲表演会、小型宗祠祭祀活动和请菩萨活动。
祠堂里的佛像,牌位,墙壁红纸上的文字,都是独属于祠堂的印记,祭拜时村民们虔诚的神情,再一次让苏清意识到建筑不是一串冷冰冰的数字,而是充满历史感和烟火气息的记忆载体。
苏清被打动了,同意帮助青禾村的村民们,在讨论会上为他们争取。对于祠堂,只改造不拆除。
第二天,陈德发同意了苏清的方案。
苏清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林月。
周守木的榫卯铺子又重新开张了,苏清邀请他参加祠堂的改造计划。
祠堂改造完成的那天,青禾村的村民们在祠堂里摆了几十桌酒席,林月邀请了苏清去参加。
天刚黑,苏清和林月告别,她的车就停在祠堂对面的路口,走几分钟就到了。
临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亮堂的祠堂,在黑暗中,它显得那么高大,温馨。
祠堂就像是一个村的灯塔,虽然带不走,但它住在每个离家游子的心里,照亮他们前行的路。
祠堂还在,意味着他们的根也还在,哪怕他们有一天老了,也可以再回到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