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中旬,连日晴好,衡阳的冬日仿佛被暖阳酿成了一盏温酒,柔润透亮。听闻寒流将至,便趁这晴光尚好,再赴城北石鼓山,重访那座千年书院。
身为与书院毗邻而居的衡阳人,此地于我,不止是声动九州的文化地标,更是晨昏可见的故园风景。每回登临,总能在熟悉的叠石疏林间,读出一番新的意境——这大概便是千年文脉独有的呼吸,静默中自有回响。
石鼓书院得山水之灵秀,坐落于蒸水、湘江、耒水交汇之处。山势东延入江,成三面环水之半岛,自古便有“石鼓江山锦绣华”之誉。若是登高远眺,但见二水如碧罗双带,萦绕山趾;远岸来雁、珠晖二塔遥相对望,默默勾勒出衡州“三道水口锁风云”的形胜格局。无怪徐霞客游历至此,亦赞叹其“兼滕王阁、黄鹤楼之胜”。
山以石名,院以山兴。北魏郦道元《水经注》载此山“石鼓高六尺,湘水所经,鼓鸣则有兵革之事”。晋人庾仲初亦咏其“鸣石含潜响,雷骇震九天”,皆道出江水激石、声如鼓震的天然奇观。范成大曾诗云:“古磴浮沧渚,新篁锁碧萝”,写尽石鼓山的水韵与幽翠。
书院之始,可溯至唐元和年间。处士李宽为避尘嚣,于此结庐读书,名曰“寻真观”。至北宋景祐二年,仁宗御赐“石鼓书院”匾额,使其与岳麓、白鹿洞、睢阳并称天下四大书院,从此“衡湘洙泗”“道南正脉”的人文薪火,便在此生生不息。
千年以来,书院虽屡遭兵燹,数次兴废,弦诵之声却从未断绝。眼前的白墙黛瓦、飞檐层轩,虽是2006年依清代旧制重建,然一砖一木、一匾一联,无不延续着那未曾断裂的文心。
入院须先过一曲折廊桥。桥间置禹碑亭,重檐攒尖,玲珑秀挺。亭额出自湖湘名儒史穆之手,柱联“蝌蚪成点通,天地衍大文”,与亭内镌刻77字蝌蚪文的禹碑相映成趣,此为书院“有字认不得”一绝。
穿过山门,右侧临江处屹立一面青石大鼓,鼓身纹饰古拙,高约丈许。此即“有鼓敲不响”之景,相传古石鼓鸣则兆兵戈,今虽为仿制实心之鼓,然沧桑传说,已嵌入每一道石纹。
循中轴线前行,便至书院核心——大观楼。楼始建于明万历年,上层藏书,下为讲堂。楼前紫铜孔子像巍然静立,儒袍拱手,目光温远,仿佛仍在默视往来学子,聆听千年风雨。昔时书生入学,必先至此揖拜,以示尊师重道。
东西两厢,武侯祠与李忠节公祠肃然分列。一者纪念督赋驻军的诸葛武侯,“心远地自偏,问草庐是耶非耶”之联,引人遥想三国风云;一者奉祀抗元殉国的知州李芾,彭玉麟手书楹联,字字铁骨铮铮。
大观楼内,木刻“石鼓七贤”图像悬于壁间,韩愈、周敦颐、朱熹、张栻诸贤风貌如生。尤其南宋乾道三年,朱熹与张栻曾在此共论太极之旨,舟泊江畔,论道连宵,“朱张会讲”遂成湖湘学风之滥觞。
最令我驻足心动的,是望江楼东侧那方“净绿阁”匾。年少时读《衡阳日报》副刊,常为这个清雅名字倾心,却不知其渊源。直至某日登临,方知晓这三字出自韩愈《合江亭》诗:“瞰临眇空阔,绿净不可唾。”当年韩公贬途经此,见三水交汇、澄碧如染,挥笔成咏,合江亭因诗易名“净绿阁”。范成大亦曾咏此景:“江转月文移,山空树影驰。”空明净绿之趣,穿越时空,依然沁人心腑。
如今我居书院近旁,得闲便来倚栏小坐。看湘江北去,蒸水西来,烟波之上帆影悠然;听风声水声,似与往昔书声相和。远处来雁塔影斜,珠晖塔势雄,双塔如笔,锁住一城文脉财运,也勾勒出一幅流淌的潇湘画卷。
千载文华,岂无回响?三国孔明在此理赋,唐吕温访院赋诗,苏轼、王夫之曾设坛讲学,曾国藩、彭玉麟于此读策练兵。石壁间犹存唐以来摩崖石刻近三十处,楷草隶篆,如一部铭刻于山的史册,风雨难蚀。
日影渐斜,冬阳为书院飞檐勾上一道淡金色的边。漫步长廊,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古树枝桠向空伸展。恍惚间,似有吟诵声随江风隐隐飘来——那是千年前的读书声,也是今日仍未断绝的文化呼吸。
于我而言,石鼓书院早已超越一处名胜。它是夜读时窗外的静谧灯火,是晨跑时拂面而来的清冽墨香,是“净绿阁”前四季不改的浩渺江色。在这里,山水与人文交融,历史与当下相接。孔子像的沉静,石鼓的默然,禹碑的古奥,皆与三江奔流的生机相映,让人在触摸历史之余,更真切地感受到文化血脉的搏动。
江风拂面,带着水汽与书香。天色尚晴,远山如黛,近水似绸。因念寒流将至,此回重游尤觉珍贵——原来冬日最好的光景,都藏在这方净绿之间。
我终于明白,这座书院之所以历劫不朽,不仅因“四大书院”之盛名,更因它已长入这座城的骨血,成为每个人心中那枚安静而坚韧的文化石鼓。而“净绿阁”三字,既收纳着韩愈眼中的山水清晖,也映照着我与这座城、这座院无声的缘契。
往后日子,纵使风雪袭来,我仍会常来。在这三水交汇处,听江流如诉,看绿净依旧——毕竟,有些灯火,从来不怕夜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