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段·舆论攻势
正式裁决离开审议殿不到半日，天庭便流传出三个版本。
兵籍司公示写得最克制：灵契崩溃，数十兵魂灭失；姐妹被剥夺兵权，事故原因与契官迟报另行调查。宗盟各派转出的邸报却删去“另行调查”，把事故写成姐妹闭宫炼兵失败。到了四门香路的口头传闻里，又变成她们企图暗中扩军，被天皇帝当场破获。
三种版本并非同时从一处发出。正式公示有兵籍司印鉴，可在各门查验；派系邸报只引用其中最重的处分，再另配评论；口头宣讲则连纸面出处也不必留下。听者往往先在香路听见结论，数日后才见到原卷。即使后来发现措辞有异，最先形成的判断也已经进入请愿、站队与权柄分配。
有人问：“既有正式公示，为何不都去查？”
旁人道：“验印要到四门排号，传闻张嘴便能听见。况且公示只说还在查，传闻已经替你说完该怪谁。”
事实足够严重，根本不需要凭空捏造。各方只须把尚未查清的部分朝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推一步，便能从数十兵魂的死亡中争夺新的权位。
审议殿外，仙侍与低阶仙官三五成群。
“婉妗、婉如这次算彻底栽了。灵契崩溃，死的可是已经入籍的兵魂。”
“她们仗着天皇帝从前宽容，早把仙规当成自家法术。如今吃亏，也是咎由自取。”
“听说不只是修补失手，是想趁禁足重新炼化军伍。这下连帝座也保不住她们。”
“兵籍司公示可没这样写。”有人提醒。
“若没有私心，婉如为何不先报契官？”周围几人跟着点头，方才提醒公示原文的人也被挤到人群外。
远处琉璃长亭内，几名高级仙官谈的不是道德，而是空出来的兵权。为首的元岳仙君手执邸报，指尖敲着石桌：“她们一向自视甚高，如今终于露出不能治兵的实证。天庭接管百余兵魂，相关军籍、供养与巡防位置都须重新分配——这是绝佳机会。”
旁边女仙冷笑：“目中无人之辈自己把灵契玩崩，怨不得旁人。这一次即便不入冷宫，也不可能再掌旧权。”
“天皇帝虽已责罚，到底是他亲手受封的人。”元岳道，“若只许她们修补，日后仍可能借功复起。我们必须让仙庭明白，此次不是一场可以用悔过轻轻揭过的伤势，而是数十条已登记兵魂的灭失。”
女仙点头：“天庭上下未必人人盼她们倒台，却人人都在看空出的权柄落到谁手里。只要把重新分配说成维护军纪，自会有人加入。”
“那便让她们为狂妄付出真正代价。”元岳收起邸报，“联名请奏，剩余兵魂不得再回姐妹名下，修补完成后也应由诸司共管。”
鼓辞房内，官方公示与派系檄文在不同案上同时抄写。负责正式邸报的文吏必须照兵籍司原卷落笔，宗盟控制的外围抄房却另起标题：
“婉妗婉如闭宫妄动仙庭军契，致数十灵兵灭失，罪不可赦！”
“昔日受封得权，今日反噬军伍；恩宠养成骄横，理当永夺兵柄！”
“姐妹私心膨胀，置仙规与兵魂性命于不顾，仙庭岂能再容？”
檄文没有否认她们已经受罚，反而以“处罚尚轻”为由要求更多。纸页从抄房送往各派，再由各派弟子在天庭四门与香路宣讲。许多围观者只听到最响的结论。
传播者也各有所得：低阶仙侍借最惊人的说法换取围听，高阶仙官借军纪之名推动重分兵权，宗盟则无须在每一页留下自己的印。舆论看似由无数人自然说起，实则每一层都有人从更激烈的版本里获利。
“原来她们真敢在禁足时炼兵，亏我先前还敬佩她们。”
“这种践踏仙规之人，应当逐出仙籍。”
“决不能轻饶。若人人都拿兵魂试法，天庭如何立威？”
也有人想问禁阵压制与契官迟报，却很快被斥为替罪人开脱。事实并未完全消失，只是任何补充因果的话，都比一句“数十兵魂惨死”更长，也更难在人群里留下。
审议殿侧殿中，姐妹暂候后续手续。婉如面色苍白，掌心兵印已经熄灭。外间声浪隔着殿门传来，她低声问：“姐姐，舆论到了这一步，我们真的扛得过去吗？”
婉妗闭目调息：“他们希望我们倒下，也有人只想分走兵权。舆论是他们的利器，但数十兵魂灭失本身是我们必须承担的事实。我们不能把所有责问都骂成阴谋。”
“可他们明知我不是为了扩军。”婉如咬牙，“为了权势，竟能把事故写成预谋。”
“他们没有捏造亡魂灭失，却把‘没有先报’直接写成‘早有扩军预谋’。”婉妗睁开眼，“后半句没有证据。我们不能逐句争吵，先公开事故时序、接受监督修补，再要求兵籍司公布禁阵与迟报调查。该认的写清，强加的部分才有原卷可对。”
“姐姐，那我们具体怎么做？”
“不等风头自己过去。”婉妗道，“申请在正式审议中自陈，交出闭宫日志与法诀次序；不回应派系檄文，只对官方原卷负责。剩余兵魂如何安置，也请他们自己的残存神志参与，不再由我们代为决定。”
婉如点头：“不能再慌乱，也不能再拿一句悔过代替行动。”
殿外风声仍紧。舆论风暴没有因她们稳住心神便消散，但姐妹终于不再只把忍耐当作唯一办法。下一步自证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从无过错，而是要把过错、外因与政治利用重新分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