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清晨。雨停了。
阿七坐在典籍房案前,研了薄墨,抽出一张废纸,在纸的正中写了两个字。于承。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写完没搁笔,把纸凑到灯下,又把袖袋里那张拼好的佛堂碎纸取出来。碎纸上拼出的四个字——“十三代传”。她把它搁在“于承”旁边。
“十三代传”后面缺了“位”和“于”。补上去,连起来——“十三代传位于于承”。原本该继位的人,叫于承。她看着这两张纸,又把手伸进袖袋,摸到那半块玉。抽出来,搁在案面上。玉面上只有“传位”两个字,刻痕底端磨圆了,被人摸过很多遍。她一直觉得这半块玉缺了什么。现在她知道了。缺的是下半句。下半句应该是“于承”。但被人裁掉了。切面齐整,像用一把薄刃沿着字的外沿裁下去的,裁得极干净,没留一丝多余的笔画。
她把玉收回去,拿着那张写着“于承”的纸,站起来,走到里间。
白翁在里面。案面上摊着一本厚册,他在记天命卷出库的记录。笔锋在纸面上匀速走着,一行一行,工整方硬。没抬头,但听见了她的脚步。阿七走到案前,把纸搁在他手边。
“于承是谁?”
白翁的笔没停。视线还压在册面上,笔尖继续走,写完了一个“库”字,才搁下笔,低头看了一眼纸上那两个字。看了两息。
“上一任百晓生的弟子。”
“他在哪儿?”
“死了。天机阁的人都说他是病死的。”
“那谁改了他的名?”
白翁伸手把记录册合上。册面压住那张写字的纸,把“于承”两个字盖了一半。没立刻回答。坐了一会儿,手指搭在册面上,指腹压着一道旧折痕。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然后灭了。
“你问的这个问题,三十年前也有人问过。”他停了一下。“那个人姓沈。”
阿七站在案前,手指从袖口里伸出来,搁在案沿上。指腹压着旧木的边棱,压出一道浅浅的印。“沈墨渊。”
“是。”白翁把记录册从纸上拿开,折好,搁到案角。那张写着“于承”的纸露出来,墨迹已经干了,两个字端端正正地搁在纸面上。“他问的时候,和你现在一样。也是先写了一个名字。也是凑到灯下比。也是来找我。”
“他怎么问的?”
“他问:谁改的。”白翁的声音低了一些,低到像从很深的胸腔里挤出来的。“我跟他说,我不知道。他说:你知道。我说:我知道,但我不能说。他说:那你写。我说:我写了,你也保不住。他说:那我就自己查。他查了。查了三个月。查到一半,停了。”
“为什么停?”
白翁看着她。眼睛很平,像一口被用了太多次的井,水面沉在看不见的地方。“因为有人给他送了一封信。信上写了四个字——‘再查,你死。’”
阿七的手指在案沿上收紧了。指节泛白,压着旧木的边棱,压得木头发出极细的吱呀声。“谁送的?”
“不知道。信没有落款。折角方正,字迹清瘦有力。和裁掉你手里那块玉下半截的人,用的是同一种刀法。”
阿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的白印一点一点回血。她想起那半块玉的切面。齐整,干净,没留一丝多余的笔画。和她母亲底册夹缝里那张纸的撕口一样。和那张“别去西”字条的撕口一样。左手压布,右手往斜下方撕,断口处纤维向同一个方向倒。同一种撕法。同一种裁法。同一种笔迹。她把那些线头在心里慢慢对齐——裁玉的人、撕纸的人、写信的人。三件事,三种动作,同一个人。
“他后来查到了吗?”
白翁站起来。走到东墙柜前,没开柜门,只是把手掌搁在柜门上,五指张开,压着木面。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塌着。
“查到一半,停了。停的时候,他把查到的所有东西都烧了。烧完之后,他把自己锁进了佛堂。第二天早上出来,手里什么都没有了。第三天,他死了。”
“他查到了什么?”
白翁转过身来。靠在柜门上,双手垂在身侧。烛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照出他眼角和鼻翼的纹路,很深。“他查到了于承的死因。不是病死。是被杀的。谁杀的,他没查完。但他查到了于承死之前,见过一个人。那个人给了于承一样东西。于承收下之后,第二天就死了。”
“什么东西?”
“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
阿七看着白翁。嗓子发紧,像堵了什么东西。张了一下嘴,又合上。然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什么字?”
白翁没立刻回答。走回案前坐下来,把那张写着“于承”的纸从案面上拿起来,折了两折,递回给她。手指压在纸面上,压着那个“于”字的起笔。
“和给你母亲的那封一样。”
阿七接过那张纸。纸面上“于承”两个字被她掌心的汗洇了一下,边角软了。她把纸折好,塞进袖袋,和断笔、玉、旧钱放在一起。站在案前,看着白翁。他坐在灯下,把记录册重新翻开,拿起笔,继续写。笔锋在纸面上匀速走着,一行一行,工整方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帘子边的时候,白翁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很轻。
“你查于承的时候,有人会盯上你。和三十年前盯上沈墨渊的人一样。”
阿七站住了。没回头。站在帘子边,晨光从外间漏进来,落在她的鞋面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有旧痕,指节粗粝。慢慢把手收进袖中。
“我知道。”
她掀开帘子,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