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爱

我十九岁那年,父亲走了。

那之后的很多年,我都觉得自己身上有个洞。那个洞是看不见的,平时也不怎么疼,可一到了某些时候——比如傍晚的街上,看见哪个女孩挽着她爸爸的手臂,头歪过去靠着,两个人不紧不慢地走,偶尔说一句什么,又笑一笑——我那个洞就会忽然地漏风,呼呼的,灌得我五脏六腑都凉。

我羡慕。我真的很羡慕。

后来我嫁了人。公公是个极严厉的人,一辈子不苟言笑。他的脸上仿佛刻着某种规矩,连微笑都像是破了规矩。吃饭的时候他坐在那儿,不说话,碗筷之间有一种不容分说的秩序。我不敢跟他多说什么,更不敢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撒着娇叫一声“爸”。他太严肃了,严肃得像一堵刷了白灰的老墙,敲上去当当响,连个回音都带着棱角。

其实他是个好人。我知道他是个好人。我怀孕那阵子,从不进菜市场的他给婆婆钱,让婆婆去买好的、有营养的,说要我把身体养好。我生儿子那天,公公没去医院,他工作忙,走不开,就在家里等消息。后来知道我平安生下了儿子,他有了孙子,电话里难得听到他的笑声——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的笑得那么开心。等我出院回家后,每一次他抱起我儿子,脸上那种慈祥的笑容,在他那张严肃的脸上,都是很少很少见到的。他对孙子的爱是隔辈的,热腾腾的,一点都不掩饰。对我,他其实也关心,只是不会说,也不习惯表达。他像一本封面太硬的书,我知道里面有好多内容,可翻不开。4年前,我公公走了,在我的世界里好像父亲这个角色空了。

今年八月,我妈妈也走了。

我回家奔丧,处理好妈妈的后事后,我跟小姨说,以后我可能很少回铁岭了。我说这话的时候没想太多,就是觉得,妈没了,那条回家的路好像也就断了。小姨当时没说什么。我回广东后,有一天我们聊天,她忽然跟我说:“琳琳,那天你说以后不常回来了,我听了特别伤心。你妈不在了,可我还在啊。你回来,我就是你妈。"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一下子不知道接什么。小姨仅仅比我大5岁,从小我叫她小姨,可那一刻,她说话的语气,像极了妈妈。以前我每次回铁岭,我常常住小姨家,每次一进门她就开始张罗。我说别做了别做了,她把我往沙发上一按,就一头扎进厨房,锅碗瓢盆叮当响,整间屋子都是油烟味儿和香味儿搅在一起。她做我爱吃的,一样不落。

小姨夫呢,是我回去时的“玩伴”。他陪我闹,陪我笑,陪我喝酒。我们俩就坐在那儿,一人一杯,天南海北地聊。他跟我聊人生,聊他和小姨这一路走来的不容易——白手起家,从什么都没有,到一点点攒出房子、攒出事业、攒出奔头。他说那些年难的时候,小姨跟着他吃了不少苦,说这话时他低着头转酒杯,声音不高,可我听得出来,那里面有心酸,也有知足。我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对面坐着的好像就是我爸。我爸走的时候我刚成年,读大一,但从来没跟他喝过一杯酒,也从来没听他讲过这些“过来人”的话。可小姨夫把这杯酒给我补上了,把那些我爸没来得及跟我说的话,也补上了。他笑嘻嘻地碰我的杯,说“来,爷儿俩走一个”,我就差一点要掉下泪来。




还有我舅,我妈唯一的弟弟,我姥唯一的儿子。每年回去,他都要给我做他最拿手的那几道菜,也是我最爱吃的几道家常菜。他做菜的时候特别认真,做好了往桌上一端,然后就坐我对面,跟我碰杯。我们俩说的话,就是那种“爷儿俩”才说的话——什么今年身体怎么样啊,什么别太累着自己啊,什么日子慢慢过啊。说来说去都是些家常话,可每一句都落在我的心坎上。

所以我说,我其实特别幸运。

我爸走得早,可我后来又被好几个“爸”接着爱了。我妈走了,可小姨又把那份爱接过去了。我年过半百了,回家还有长辈说“你坐着别动”,还有长辈陪我喝酒、给我做菜、跟我唠嗑。我婆婆呢,时至今日,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煮鸡蛋、装牛奶、备好早餐,一样一样装好放到我手边。我说妈您不用早起,我可以买早餐,她摆摆手说:“顺手的事儿。”哪有什么顺手的事儿,六点半的早晨,谁不想多躺一会儿呢。

我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说到底就是在找一个人、一群人,让你觉得自己值得被爱。我找了半辈子,回头一看,原来一直都在。我爸走了,可他把我交到了一群特别好的人手里。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接着我,像接力一样,不让那份爱断掉。所以我现在不那么羡慕街上那些挽着爸爸手臂的女孩了。因为我知道,我虽然没有那样的一个瞬间,可我有一整条路。路上站着我爸、我公公、我小姨夫、我舅舅、我婆婆、我小姨。他们轮流站在我人生的路口上,跟我说同一句话:你往前走,我们看着你呢。

中年是琐碎又具体的,能做的事就做好,想不通的事就放着。往前走,路的尽头不是答案,而是你不再需要那个答案。

行至中年,恰如逢秋。绚烂与萧瑟同在,收获与凋零共存。

PS:图片中的帅老头就是我小姨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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