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的苏北平原,沿着南京到连云港的高速公路,高小雅无心观看道路两边的花草树木,车窗外连绵不绝的雨水,最是懂得此刻她的心情。悲痛无力,万般无奈还又无法言说。昨晚十二点,接到父亲的电话,说是妈妈走了。刚开始,她只是希望这个走,是出走赌气离家。因为之前这么些年,父母婚姻好像一直不太和谐,时常吵闹,都是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而这一次,高小雅顺着以往的思路追问一句:“怎么,你们俩又吵架啦?”“没有,她在水稻田打农药的时候中毒的。”“啊,亲妈啊,我的亲妈啊,我再也没有妈妈了。”高小雅连夜安排好家里的事情,本来她是一定要和爱人一起回来的,爱人还在另外一座城市参加培训。接到妻子的电话,他说自己明天从所在城市出发。
到家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远远地看到小村庄来来往往的行人,好像都在围绕她家周围在操办各种事情。门口原先的位置上,是二叔家小凯停靠的一辆东方红拖拉机,这一会儿,就看到有一辆红色的半挂车停靠在那里,还有几个男女在忙着搭建灵棚。渐渐走近的家门,传来一阵一阵的哀乐声,似在追忆一个人的生前。
父亲面无表情坐在家院里一棵柿树下,旁边几位都是家里的至亲,一个是后庄的表叔,一个是东庄的大姑,还有一位,是自家的三叔。都到这个份上了,高小雅也无心上前打理,三步并作两步跪在母亲的尸体前,撕心裂肺地哭喊。很快就被两边的两个人架起来,扶到外面的院子里。这才有机会腾出时间询问母亲为什么突然间就走了。原来,昨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母亲就起来了,匆忙洗了一把脸,就把前天晚上在小镇农药店购买的十亩水稻综合防治的药,连同药筒(喷雾器)背上,推出家中那一辆28大扛自行车,向着庄外的稻田出发了,临走时,只对依旧躺在床上的丈夫说了一句话:“我走了。”
高小雅的父亲,原先担任过这个小村的党支部书记,最近几年,由于好吃懒做,加上村里工作一直没有一点政绩,原先喜欢告状的那个老周,最近不光告他不干正事,而且长期和他弟媳妇勾搭在一起。好像是证据确凿,某天某日某时,在弟媳妇家被老周当场捉奸。据说还有手机照片。这样几次三番上告,镇党委只能是先停职检查。这不,早上天才麻花亮,老婆就起床去打农药。高自强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看看手表,还不到七点。“妈的,再睡一会儿。”迷迷糊糊中,高自强看见有人在他家门口抬棺材,揉揉眼睛,原来是一场梦。再次看看手表,时针指向十点半。于是赶紧翻身起床,拾掇午饭,也好趁机弥补自己内心的一些亏欠。
正好门口传来卖豆腐的叫喊声。他就赶紧出去,买了五块钱豆腐,打算打成薄片,放在油锅里两面炕成金黄色,然后添加葱花生姜辣椒等调味品,加水炖一会儿入味,出锅之前,加入韭菜。另外又从冰箱里找出一块冻牛肉,用清水化冻,就在清水化冻的时间里,他去了自己屋后的小菜园,拔出几只红萝卜。用萝卜红烧牛肉。
午饭是电饭锅蒸的米饭。两盘菜搞好的时候,再次看看时间,十二点差五分钟。坐下等等。掏出手机,一旦玩了就会上瘾,一个个的短视频,应接不暇。很快就到了下午一点多。还没来。
他就走出家院,站在门口向西张望,此刻的阳光正好当头偏西照射,外面的温度估计在37度左右。他就用右手搭在眉毛上当作遮阳棚,一直望到眼睛生疼,也没看到人影。过了几分钟,从西边拐弯路口终于过来一个人,渐渐走近的时候,原来是本村的二毛,“你看没看到俺家你大嫂在哪块地打药?”“我上午十一点的时候,还看到她在西湖路南那块地打药的,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啊?”“没呢,妈的干点吊活到多酸。这都到下午了还没回来。”
“今天天热得厉害,你还是下湖找找她。”
高自强感觉此话有理。他就赶紧把大门打开,推出自己平时去镇里开会的摩托车。从东湖开始、到南湖、西湖、最后一直找到后湖,在自家的一块稻田旁边的小沟里,看到自己的老婆,趴在水面上。
送到乡镇卫生院的时候,卫生院拒绝接受。一再让他们送去县级医院或者市级医院。但是结果都是一样的。“人啊,有什么意思你说?说没了就没了,昨天这个时间我还看到她背个药筒下湖的,有说有笑的,唉!”邻居二老爹一边感叹,一边往自己的那杆老烟袋中,一再按压烟丝。之后,掏出打火机,啪嗒一声,慢慢点燃。在之后,就是一缕袅袅升腾的云雾,遮挡住此刻聚集在一起人们的面部表情。
三天后,高小雅返程的路上,越想越感觉自己母亲这一辈子太不值得了,尤其是对待家务,对待承包的责任田,似乎从记忆开始,母亲就从来没有闲下来。“有什么意思呢?”是的,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到底有什么意思呢?她也说不清,如果说真的有意思,那就是曾经求学阶段的废寝忘食,为了弄清楚一道数学题,绞尽脑汁,一旦求解成功,那一刻的心灵释然,远比一次美食的犒劳开心三分。还有,在得到自己心爱的男人的疼爱时候,就感觉人活着,没有比被人真心疼爱的幸福感。
当然,最早真心疼爱自己的,毫无疑问是我们的父母,在之后,或许就是我们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除了这些至亲的亲人,然后就是走向社会,走向各自不同的岗位,在之后,就会一直不停地遇见你我他,在很多时候,我们彼此之间或许都曾有过心灵与心灵的对撞,一旦到了不能释怀的时候,一方主动出手,一方积极呼应,或许这就是爱情?比如她和自己的爱人当初的一见倾心。那么父亲和母亲,当初牵手婚姻,算不算爱情的两颗星对撞?她不懂,她之前也从来不曾想过。而这一刻,她的脑海中,几乎被这个问题主宰了。
很快到了母亲的“头七”,好在正好遇见周末。头天晚上,高小雅和爱人一起商量,这一次就不要他参加了。“你是今天下午回去还是明天早上?”爱人询问她。“明天早上肯定来不及,我今晚必须回去。”“那你住哪?”这个问题几乎是两个人同时都在思考的问题。“原先妈妈在世的时候,晚上还想着住在家里,现在母亲不在了,我也不想回家住。”“干脆你就选在离家不远的市区附近宾馆。”“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转眼之间,三个多月刚刚过去。母亲的音容笑貌似乎还在手机里,温热可感,父亲来电话,不是征询她的意见,只是告诉她这个女儿,自己要结婚了,而且结婚对象就是之前人们一直传说中的那位,也就是老周的弟媳妇。“人家老头死了多少年了,一直都没找老伴,我不能对不起人家。”“那你这样迫不及待地匆匆忙忙,你对得起妈妈吗?”对方沉默不语,高小雅第一次忤逆不孝,首先挂了电话。
这之后,她想起了网上曾经看到的2008年的四川5.12地震,一个男人骑着摩托车,千里奔赴家乡,身后背负着自己在地震中死去的爱人,那一幕曾经感动过多少人?听说后来,这个男人还是和别的女人结婚了。上学时,没少看过三毛、金庸的那些言情小说,武侠小说,多少生死相依的场景,纷纷留存在脑海。现如今,还有多少人能够生死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