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常陪小女儿去公园的池塘里捞鱼,每网下去必有所获,或麦穗,或鳑鲏,或趴地虎,还有泥鳅、河虾及田螺,拿回家无法处置,索性买来鱼缸,煞有介事地养起来,赏玩之余又想起故乡的那些小池塘。
我儿时生活的那个小村子,方方正正,坐北朝南,南北长约两三里,东西宽不过一里,巴掌大一块地方,生活着百十来户人家,却散落着四个小池塘。最北面的一个就在我家旁边,面积最小,塘底多是烂泥,水是黑色的,鱼很少,还常有干涸的风险。南行数十步,西南方向有两个稍大些的池塘夹岸相望,北岸低缓植柳树,南岸高峻则多是一些高大的槐杨之类。东南方向也有一个池塘,呈直角形,沿岸多杂草和低矮灌木。这几个池塘的水碧绿清澈,被村里承包出去作了鱼塘。池塘的水源地是邻村的水库,通过沟渠管道由村子的东北角流入,蜿蜒曲折地注满池塘,又从村子的西南角流出。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农村,没有什么娱乐设施,这几个小池塘就成了村里孩子的天然游乐场。
东北有首《数九歌》,小时候经常听大人念叨,“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每年由冬转春,人们首先是从池塘的变化中感知到的。初春时节,先是池塘上经冬的残雪逐渐消融,露出晶莹剔透的冰层,慢慢的冰层开始出现裂痕,走在上面偶尔会发出“砰砰”的响声。之后随着太阳升高,热力加强,冰层表面就会化出水来。随着水越来越多,河岸的泥土开始解冻,变得松软而潮湿。当春风温柔的双手融化池塘里的最后一块浮冰时,岸边的垂柳也悄悄地探出了她的第一颗嫩芽,这时我总是喜欢在池塘边游荡,看轻风掠过水面把一池春水吹皱,家鸭结队悠游宣告春江水暖,想象生命的箭矢如何经过长久的忍耐,终于穿透了时空的涟漪。
再过十天半个月,当柳枝开始发青时,就可以制作“柳笛”了。先掰下一段柳枝,用手反复向相反方向扭动,让表皮与木质部分离,之后轻轻地抽出白色的木质部,再用小刀将剩下的筒状表皮切成十公分左右的一截,在一端去掉最外层的老皮,捏一捏含在嘴里就可以吹响了,其声根据柳笛长短粗细不同而迥异,或低昂或尖锐,虽然很单调,但在大地初醒万籁犹寂的早春,那一声声或“呜呜”或“嘀嘀”的混响,却如唤醒世界的号角,不啻是最美妙的音乐了。
进入夏季,东南季风带来丰沛水汽,雨点落在池塘上,激起阵阵蛙鸣,我曾写过一句“雨打池塘千点蛙”,说的就是这时的情景。小时候,青蛙好像特别多,每到夜晚蛙声一片,人们常常是伴随“呱呱”的蛙鸣入眠的,不知道为什么,杂乱、吵闹的蛙声却给人以闲适、宁静,或许蛙声传递了一年的丰收和希望吧。小孩子喜欢青蛙,更多的是可以钓青蛙。钓青蛙很简单,找一根长点的树枝,前端拴上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绑上一根小木棍,甩到青蛙眼前晃一晃,它一下子就咬住,无论怎么甩都不松口,直到自己被摔晕,肚皮被气的鼓鼓的。蛙腿可以烤着吃,但现在想来都觉得残忍,就不向诸君描述了。
夏天的重头戏是捞鱼。如果雨下得小水势不大,那只能去鱼塘里“偷”鱼。方法有二:一种是自制捕鱼器,将用完的酱油、饮料等朔料瓶子在收口位置剪去,形成一个漏斗形的盖子,插入罐头瓶子里,放上豆饼或用豆油和的面团作为鱼饵,再将罐头瓶子用长绳绑住,用力扔到鱼塘里,等上一两个小时把瓶子拉上来,里面大多都会有鱼,多则十数条,少则两三条。这种方法耗时长,抓到的鱼也比较小,但风险也小,因为包鱼塘的人是要不定时巡逻的。另一种是自制渔网,用两根竹竿交叉弯成弧形,四个角绑上一张方形的纱布,再在竹竿的交叉点绑一根木杆并拴上绳,下坠用布包的油面团作为鱼饵,往鱼塘里一下,几分钟一网,可以捞到更多更大的鱼,这种办法风险较大,需要有人放哨,但也不能万无一失,如果不幸养鱼人来得快,只能是弃网保人逃之夭夭了。养鱼人江湖诨名赵小子,凶神恶煞,孩子们都怕他,但现在想想,村里就那十多个孩子,远处打眼一瞧就知道是谁,如果要较真,早找到家里来了,人家只不过是吓唬吓唬赶走罢了。
如果想抓到大鱼,就不是我们小孩子力所能及的了,于是只得当大孩子的跟班,等到半夜找隐蔽的地方下更大的网,因为只有到晚上大鱼才会浮出水面到岸边来。有一次夜里十点多,我跟一个大孩子去起网,刚一出水面,就听得噼里啪啦的,一条大鱼在网里蹦呐!恰巧这时,池塘对岸传来大声的呵斥,一束手电筒射出的光柱往这面袭来,“糟了,是赵小子。”说时迟那时快,大孩子猛的一用力,连网带鱼都甩到自家院子里,拉上我就跑,在一人多高的杂草里躲了一会儿,见没动静又带我回去找鱼,发现是一条一斤来重的大武昌鱼,那时候武昌鱼不常见,小小的头扁扁的身子,身上覆盖着彩色的鳞片,漂亮极了。意想不到的是他竟然把这条鱼送给了我,我拿回家放在盆里养,激动得一晚上都没睡好。如今多少年过去了,带我抓鱼的大孩子的名字我都记不清了,但那条鱼身上的鳞片在月亮照耀下下泛出的彩色的光,至今仍不时在我梦中亮起。
东北的夏天总有那么几场大雨,“哗哗”地打在池塘上,打在叶子上,打在屋瓦上,也打在人们的心上。在雨声中,大人们估摸着庄稼的长势,小孩子却盘算着抓鱼的时机,因为雨足够大了水库就会泄洪,水流就会沿着沟渠灌满池塘,又沿着沟渠流出村庄。随水而来的,当然还有鱼。这时只需把纱布绑在弯成半圆形的树枝上,往沟里一横,就会有鱼撞上网来,有稀奇的鳑鲏,大些的白条和鲫鱼,发现大鱼起网一定要快,否则一触网就逆流逃走了。如果雨下的特别大,水就会灌满沟渠进而漫上村道,将几个池塘连成一片,这时抓鱼就要用带长杆的渔网。有一次,我在被水淹没的路上捞鱼,一不小心踩进河里没了影,喝了几大口水好不容易才扑腾上来。那时就是那样,一切顺其自然,大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孩子无人看管、结伴而行,磕磕绊绊就长大了。
东北的秋天风轻云淡,天空湛蓝而高远,天光映在池塘里,河水也由绿转蓝。随着气温降低,蛙虫的鸣叫也渐渐没了热情,水面上开始出现薄薄的雾。终于有一天一觉醒来,发现水结了冰,先是近岸边薄薄的一层,晶莹剔透的,一踩就碎,然后冰面越来越大,越来越厚,直到整个池塘都被封住,真正的冬天开始了。冬天必不可少的节目是滑冰,工具有冰车和冰刀两种。冰车是基础款,上面用木板搭好架子,下面安上两根角铁或粗铁丝,再用两根圆木棍,前端打进大铁钉做成铁钎子,就可以在冰上滑了。冰刀是升级版,俗称“单腿驴”,是单刃的,需蹲在上面用双脚踩正,掌握好平衡。与冰车相比,“单腿驴”更灵活,滑起来速度飞快,但对技术的要求也更高,弄不好摔得会很惨。我记得父亲给我做过一个冰车改良版,因为一般的冰车都只是一块木板,跪在上面滑,时间久了腿会麻,父亲加长了车体,并在木板的后部装上一个小箱子,可以用来坐,里面还可以装一些小东西。当时我根本不喜欢这个冰车,只是因为它和别人的不一样。现在回想起来,小时候我的很多东西都很特别,包括我的名字,当时我对他们有多讨厌,现在就对它们有多感激,因为当我经历了很多事特别是为人父后,才终于明白了这个不一样的意义,它是一份在浑浑噩噩的贫苦农村中更用心良苦的爱,也是一种不得不面对现实后的不甘与希望。滑冰的最好时机是在雪后的夜里,月光照在白雪上,黑夜亮得和白天一样,冰上的雪早被推出一圈一圈如迷宫般的赛道,我们就这样成群结队,相互追逐,嬉戏打闹,浑然忘了夜有多深、天有多冷。
冬去春来,寒回暑往,一转眼几十年过去,如今故乡的那几个小池塘几乎都被填平了,有的成了人家,有的建起了广场,只有东南方向的那一个还剩下一角,倔强的抵抗着岁月的侵蚀。我每次回去,如果有时间都会在那里停留一会儿,想想从前的事,从前的人,大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佛语讲,“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人生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