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飞机(小说)(三)

11

顺季叔一回来,就到我家找我了。

我当时正趴在核桃树下面的石头上在写作业。我很少在星期六写作业,往往都是等到星期日晚上才赶作业。但这次之所以不同,就是因为飞机。造飞机若完不成,我可能就不会写作业了,所以在没开始造飞机之前,得先把作业写完。那么多铅板等着变成飞机,可能需要很长很长时间。

边写作业,脑子里还想着顺季叔和毛女。一会儿是顺季叔的脸出来,然后顺季叔的脸变成毛女姑姑的脸。

昨晚那声吱扭的开门声,并不是小茅草房的门被打开了,而是毛女姑家瓦房的开门声。我听见开门声赶紧把手从她那里抽出来。她也把手从我那里抽出来。我们俩分开了。但她说,没事,不是这屋。她手拉着我的手还是不放开。她小声说,别忘了我给你说的话。我一连嗯了两声。她又把我拉到她跟前,她的嘴在我额头上亲了两下。我觉得她脸上的汗水好像混合着我的汗水流过我的鼻梁,有一点儿进了眼,然后有些流进我嘴里了,味道和我的不一样。我使劲揉一揉眼睛,眼睛很不舒服。

看得出来,顺季叔还没换衣服就来找我。他穿着蓝色的确良长裤,腰里系着皮带,白色的确良衬衫,衬衫下摆被藏进裤子里。这样的穿着让顺季叔变得有些帅气。

想啊,写作业呢?咋变得好学习了呢?!顺季叔边说边用手在我头上抹了两下。

我说,我本来就很爱学习啊!

真行,给你个竿子就往上爬!

顺季叔说完在我写作业的石头上坐下。

我立马放下笔,小声说,咱啥时候造飞机?

顺季叔往我家屋门那儿看了之后才开口:你说啥时候就啥时候。

今天晚上行吗?

不行,得先准备好柴火。

那啥时候准备柴火?

你说。

现在吧。

行。你收拾好你的作业,我回去换衣服。

顺季叔说完就走了。

我赶紧把作业本和书往书包里装。

其实柴火不用准备。我家屋山墙那儿就有,是我爸刚刚劈好的干柴。我把这个给忘了。还有,就是在哪儿造飞机我也忘记问了。

毛女姑姑为啥让我管她叫姐姐呢?她真想给我好多好多娃娃吗?那么多娃娃真是个负担。

我把书包放到炕头上,又开始回忆昨晚发生的事。昨晚临出茅草房的时候,毛女姑从麦囤里拿出一个东西。好像是个小手巾,手巾里还包着个东西。毛女姑说,不能让别人知道今天晚上的事儿,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她就叫顺季叔打我。还说,这个手帕里的东西先不要看,先藏起来。手帕很好闻,好像有一股花香的味道。摸起来软软的,不知道里头是啥东西。我拿手帕擦了擦眼角,又擦了擦脸。我相信,毛女姑看不见的。在麦场上凉快的时候也没拆开手帕看里面究竟是啥东西。毛女姑先走出茅草房。她说,等我听见她咳嗽两声后我再出来。我模糊地知道了,我又多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也是不能说出来的,很可能只要她说的要给我很多很多娃娃的事没实现,就一直不能说出来。我又闻了闻发出香味儿的手绢,然后把它装进我屁股蛋上的口袋里。我听到两声咳嗽,就从茅草房出来了。我决定先去打麦场上凉快,顺便可以凑机会看看那手帕里头的东西究竟是啥。我边往场上走,边用手帕擦眼,眼里进了汗水很不好受。还有人在玩捉迷藏,到场边上我把手绢塞进屁股后头的裤兜里。很快我就加入到游戏当中。等母亲叫我回家的时候,我才想起来手绢的事。但我已经没机会看了,身边一直有人。在回家的路上倒是没人,可是黑咕隆咚没法看,我把手帕藏到路边包谷地边的石头缝里,又堵上一块小石头。包谷地边上是石头砌成的坎,那坎的高度和我差不多一样高,那道坎一直沿着小河走,走到包谷地尽头,也就是洛洛沟口才没有了。

顺季叔在他家屋山那吆喝我的时候,我已经过了小桥。小桥过去右手边就是包谷地的坎墙。我早上去上学的时候,在那儿瞅了又瞅,我找不到那手帕藏身的地方了。上午放学我又在那找,还是没找到。毛女姑在放学的时候凑到我跟前问我,你看手帕了没有?我说,你不叫看,我就一直没敢看。她生气似的说,你是真傻。

我想,她还是想叫我看的。但她不知道,我可能再也找不到那手帕了。

我究竟把那东西藏到哪个石头缝里了呢?那么长一段石头墙,那么多石头缝……

又听见顺季叔叫我,我就赶紧往他家走去。

12

顺季叔又穿上了他的那个烂裤衩,又穿上了那件肚子上俩洞的破白背心。看上去跟刚才就像换了一个人。他站在他家屋山跟前的高坎上。他脚上穿的还是那双露出大脚趾头的破鞋子。

我走到他跟前说,我家就有柴火啊,咱现在就开始造飞机吧。

不行。不能用你家烧锅用的柴火,咱现在就去沟里弄柴火。

为啥?

我家也有,但也不能用。咱们自己搞来柴火用,谁也说不出啥。顺季叔说。

好吧,就听你的。

他从高坎上下来,从兜里摸出一个核桃给我,然后回屋。

我趁他回屋,就地捡起一块石头砸核桃吃。

他手里拿了一把砍刀和一条绳子从屋里出来。

洛洛沟里山坡上有干柴,干柴就在通往山顶上的路两侧。顺季叔负责砍柴,我负责把他扔下来的柴归拢到一起,放到那根抻开的绳子上。

干柴落地的声响,惊动了在石崖壁下玩耍的松鼠,它站立在一块石头上四下里看了看,高举的尾巴超过了它的脑袋。又一根柴落地,它噌地蹿进一个小石洞里,扭身,探头探脑往外看。

我想,要是能捉住一只松鼠,养起来多好!

太阳落山前,我们俩已经砍好柴。顺季叔扛着绳子捆起来的大捆,我抱着藤条绑着的小捆,一起回家。砍刀被顺季叔捆进他扛着的那捆柴火中间。

下边是我和顺季叔回家时说的话。顺季叔先说的。

你班有好看的姑娘没有?

你问这个干啥?

(我脑子里先出现的是毛女姑姑)

随便问问。

好几个呢。有个叫孙兰的,我觉得她长得最好看。

你和她关系咋样?

什么关系咋样?人家爸是工程师。

你小子往哪儿想呢?

我没往哪儿想。她好看是好看,但她对咱山里娃可冷了。基本不和山里娃说话。

夕阳给高举的群山尖儿抹上一层金红。

我们从小桥那过去的时候我又看那段石头坎墙。

我究竟把手帕藏到哪个缝里了?

12

我们制做飞机是在顺季叔家的后院里。

头道坡村像其他村子一样,每家都没有前院只有后院。后院也不是由高墙与外界隔离,只是以房屋两边的山墙为界,用一些石头垒起能够不让猪跑出去的矮墙。只要我愿意,那矮墙我是能够翻过去的。站在墙外,能看见那院子里的猪啊,鸭啊。解手都是去自己家后院,大便都让猪给吃了。

顺季叔家后院不是一般的大。他家房子离开包谷地最远,包谷地边就是高坎。他家高坎那儿没砌石头,黄色胶泥直接裸露出来。一道石头砌成的矮墙和院墙夹出一个通道,直通包谷地边的高坎处。这道石墙和出他家后门就能看到的几块木板把猪圈了起来。他家没养鸭子和鸡,只养了两头猪。

顺季叔这次要用胶泥做模子。他说,这次要做出最好的飞机。

最好的飞机是什么样的?我们把柴放到他家后院靠包谷地边的坎下的时候我问他。同时脑子里想,怎么不见毛女姑姑呢?

等造出来你就知道了。顺季叔说。

猪圈里的两头半大黑猪嗷嗷叫。它们在叫食呢。

从顺季叔家屋里穿到后院时,我专门看了毛女姑的房间。房门虚掩着,里边没亮灯。她也没在后院。问顺季叔,他说,可能去割猪草了。

我们从坎墙上刮下许多胶泥,然后把胶泥装进一个瓦盆里。再往瓦盆里倒水。顺季叔说,水不能倒太多,太多泥巴就和稀了,太稀做不了模子。

胶泥要泡上一夜,第二天才能用。

六婆在做饭。六婆是顺季叔的母亲。我从他家出来时,六婆说,想啊,别走了,待会儿搁我家吃饭吧?我说,不了六婆,我妈也做饭呢。

我看见毛女姑背着一捆猪草正从底下上来。我赶紧往家跑。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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