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有游于广野之士，值三秋之澄晏，当九宇之高寥。步长阡，陟崇冈，凭苍莽以遐睇，揽沉寥之清霄。感四时之递嬗，悲百物之萧条。聆空宇之繁响，动寸心之寂寥。遂援袂长怀，喟然而言曰：「夫阴阳斡运，寒暑相推；四序循环，岁时迁移。春敷灵泽以育物，夏扬赫曜以熙熙。万汇奋遂，百卉葳蕤。芳菲溢于川谷，郁气充于寰畿。何其繁且盛也！逮夫白藏司节，蓐收整仪，金风厉空，素霜被坻。向之葱茏蔚蔚者，倏而凋残；曩之纷华粲粲者，忽焉零离。天籁四起，寒韵参差。声浮八极，响贯四陲。凄锵萧瑟，络绎纷驰。敢问此声何自？厥理何为？」
主人莞尔而笑，对曰：「子未达天地之化，未识阴阳之机也。夫秋声者，非草木自鸣，非川谷虚沸。乃上天肃敛之气，大地归根之仪。金行主令，阴气渐滋；炎精退舍，阳德渐微。气凝为露，结为霜威；风播为响，散为秋晖。包山括海，贯宙通畿。无形而鼓万窍，无象而振九围。浩浩焉出乎太虚，冥冥焉入于幽微。非一草一木之悲鸣，实四时代谢之天规。请为子铺陈其状，缕述其姿。」
「若乃秋之为候也，天宇泬寥，玄穹高张。浮埃尽涤，层雾皆藏。长天湛湛，碧落苍苍。云容澹泊，日色清刚。曦轮敛炎，不肆其煌；素月扬彩，愈显其彰。星躔澄澈，列曜晶芒。霄高无极，气冷初凉。乾坤改度，物象更章。春之柔靡尽去，夏之蒸腾皆亡。宇内旷朗，万象端庄。清肃之气，浸溢八荒。是故秋声肇始，乘清宇以飞扬。」
「其为风也，始于溟漠，发于寥茫。初习习以微动，渐飒飒以遐翔。凌层霄而拂云汉，掠峻岭而扫冈梁。初则穿林拂莽，轻摇百草之芳；继则渡水凌波，暗起千波之霜。不似春风之柔靡，散漫缠绵；不似夏风之郁蒸，喧嚣沸扬。秋风也，肃而不暴，劲而不狂。敛浮嚣于九土，归静谧于四方。拂园林则繁阴渐脱，经原隰则翠色潜荒。过城郭则闾巷清寂，入郊坰则阡陌苍凉。越江渎则洪波漱石，穿岩壑则空谷铿锵。随方寓形，逐境变章。千区异响，万类殊扬。」
「若乃山林之秋声，最为苍古，极于凄清。层峦叠巘，峻岫峥嵘。古木盘虬，修林纵横。苍松磊落，翠柏峥嵘。梧桐疏峙，杨柳凋零。风入深林，万叶齐鸣。簌簌瑟瑟，铿铿泠泠。高柯振响，若金钟初击；低枝颤韵，似玉磬轻鸣。深谷传响，叠韵重萦。空岩应答，远岫逢迎。松涛滚滚，荡烟云之杳渺；竹籁萧萧，摇霜月之晶明。寒禽栖树，振羽而轻啼；野雀归林，敛翼而悄宁。千林赴响，百籁含情。听之而尘襟尽洗，闻之而俗虑皆平。至于夕霭沉山，暮色凝扃。林风转寂，余韵犹萦。疏响断续，幽韵伶俜。幽幽漠漠，贯彻冥冥。此山林秋声之状也。」
「若乃川泽之秋声，最为浩渺，极于沧溟。大江奔逝，长渎沧溟。洪波东注，昼夜不停。平湖旷荡，远水澄澄。寒潭漱玉，浅濑流萤。风拂长波，叠浪层生。泠泠汩汩，浩浩砰訇。远江鼓浪，震浦溆之寥廓；近塘摇碧，动菱荷之残英。轻涟细响，如素丝婉转；狂涛壮韵，若雷鼓轰鸣。渔舟泛浦，摇橹而声随水远；征帆渡渚，扬舲而响逐风行。寒汐往来，漱沙滩之碎石；清流曲折，穿洲渚之回汀。水天相映，风浪相萦。声浮烟水，韵满沧瀛。昼夜不息，古今无更。逝者如斯，滔滔靡停。聆川泽之秋响，悟岁月之迁倾。此川泽秋声之态也。」
「若乃郊原之秋声，最为旷远，极于疏明。平芜千里，极目青冥。长阡迤逦，广隰坦平。残萋覆野，衰草连陉。霜沾平楚，寒锁荒坰。风铺远陌，四野飞声。荡荡漫漫，漠漠泠泠。拂离离之残草，卷漠漠之浮轻。过墟落之荒径，绕田畴之熟耕。农人敛稼，野陌初宁。炊烟澹起，暮色徐凝。风传远笛，声落荒庭；露坠空阶，响随夜清。寒蛩泣草，唧唧长鸣；晚蝉辞树，寥寥断声。百虫赴候，万籁归宁。野风旷朗，秋气和平。满目萧疏，满心澄莹。此郊原秋声之致也。」
「若乃庭宇之秋声，最为幽寂，极于深情。华轩静敞，深院清宁。回廊曲折，曲槛娉婷。庭梧落叶，阶柳凋零。风穿窗牖，暗动帘旌。轻响入户，幽韵萦庭。疏桐簌簌，坠金井之凉露；残荷瑟瑟，摇曲沼之寒汀。芭蕉曳影，风过而清声细细；桂树飘香，风来而雅韵盈盈。灯窗夜静，风送秋声；枕簟宵凉，韵牵客情。细而不厉，清而不狞。闲庭寂寂，秋响轻轻。涤方寸之烦扰，安四体之靡宁。此庭宇秋声之趣也。」
「若乃墟落之秋声，最为淳古，极于安生。村墟错落，篱落纵横。田庐静穆，巷陌清宁。鸡犬归埘，牛羊入扃。农人息役，四野无营。晚风徐起，漫拂村垌。声绕茅舍，韵满柴荆。稚童归巷，笑语轻微；野老临阶，闲谈浅清。砧声断续，捣素于中庭；笛音悠邈，吹风于晚晴。炊烟袅袅，随风而散；暮色沉沉，逐响而凝。乡音澹泊，秋气温平。无市朝之喧嚣，无名利之纷争。秋声在此，恬淡无营。此墟落秋声之韵也。」
「若乃羁旅之秋声，最为凄婉，极于含情。孤途迢递，客路伶俜。征鞍倦野，行棹浮汀。关山渺渺，云水冥冥。秋风送客，秋响牵情。风侵孤馆，冷透羁屏；露洒征衣，寒侵客形。雁唳长空，声传万里之思；蛩鸣野陌，韵牵千里之萦。江风浩浩，催行舟之远逝；山风萧萧，动旅客之深诚。望断天涯，云烟漠漠；听残秋籁，心绪茕茕。别绪潜结，乡愁暗生。千般缱绻，万种凄清。此羁旅秋声之怨也。」
「若乃书斋之秋声，最为清雅，极于澄明。芸窗静闭，竹几清宁。缥缃列架，琴瑟横庭。风穿书牖，轻动帘棂。声随卷展，韵逐灯明。疏风细细，拂案上之诗书；凉露涓涓，润窗前之竹茎。秋灯耿耿，照幽人独坐；秋籁寥寥，伴雅士研经。声不入尘嚣，韵不杂纷争。静以养心，清以澄情。观文悟道，览物通灵。凭秋声以励志，对清秋以濯灵。此书斋秋声之雅也。」
「若乃梵刹之秋声，最为空寂，极于无生。古刹幽深，禅院清宁。松篁绕宇，钟磬悬庭。风穿古殿，暗拂幡旌；月照空廊，微涵秋影。秋声入户，万念皆平。松风送梵，竹韵涵经。钟鸣断续，响彻沧溟；鼓叩从容，音通杳冥。空山无扰，净界无争。秋声澹泊，禅意空明。悟浮生之梦幻，观万象之虚盈。寂然不动，澄然无营。此梵刹秋声之空也。」
夫秋声之起，本乎天道，根乎阴阳。非人力之所为，非物情之自强。四时有序，代谢无常。春生以温，夏长以阳，秋敛以肃，冬藏以刚。四德循环，万古允臧。春声主生，故繁柔而多态；夏声主盛，故喧赫而飞扬；秋声主敛，故清肃而疏朗；冬声主藏，故寂漠而寒凉。四声各异，四序分章。各承其命，各守其常。
是故秋之为义，敛华就实，去伪存真；损繁归简，黜艳归淳。万物盛极而衰，百卉华尽而泯。非天地之有意于凋零，乃大道之自然以顺循。繁华者，暂荣之姿；质朴者，恒存之根。春夏务繁，以长万物之形；秋冬务静，以定万物之魂。动极归静，盈极归坤。天之道也，古今不奔。
观夫万物之盛衰，可观人事之浮沉。世之众人，逐浮华而忘本，竞喧嚣而失真。趋利奔名，役形劳神。耽繁华之暂乐，忘淡泊之恒欣。朝趋车马之喧，暮逐尘埃之纷。岁岁营营，疲于方寸；年年碌碌，困于俗尘。睹春夏之芳菲，则心生骄逸；见秋冬之萧瑟，则情生悲辛。不知代谢之定理，未明盈虚之至伦。
达人则不然，体天道，顺天真。见秋肃而思静，闻秋声而存仁。不悲草木之凋零，不叹年华之更新。知繁华之难久，识质朴之可遵。处寥落而守志，遇清寒而立身。沐秋风以澄性，聆秋籁以修身。去浮躁之妄念，存坚贞之素真。慕青松之挺劲，钦寒菊之嶙峋。凌霜不改其节，历秋愈显其神。
且夫秋声者，警世之声也。警浮华之易逝，警岁月之催人。警躁心之当敛，警妄欲之当泯。使奔竞者知止，骄侈者知循。放纵者知束，浮华者知淳。天以秋肃教人静，以秋清教人真，以秋敛教人守，以秋寂教人仁。四时之秋，一岁之规；万古之秋，百世之箴。
余尝纵观千古，历览群伦。古之贤哲，皆契秋心。立身清峻，秉性贞纯。处喧嚣而不扰，居繁华而不沦。得秋道之肃静，守天地之彝伦。是以功业可久，德行可伸。身历萧瑟而志不屈，世经迁变而道弥新。
若夫时序推迁，流光荏苒。朝来春荣，暮见秋敛。日月如梭，岁华如燵。百年瞬息，一世荏苒。富贵如烟，功名如霰。唯有清操恒在，明德不淹。心藏秋岳之静，胸涵秋江之恬。不以物盛而狂喜，不以物衰而悲惔。荣辱不惊，浮沉不添。守我本心，安我幽襟。
秋风浩浩，不私一物；秋声朗朗，不偏一林。覆山河而均被，贯古今而常谌。吹尽浮华，乃见真淳；扫尽喧嚣，乃归静深。万物经秋而成实，百行历敛而成箴。五谷熟而民裕，百果成而岁歆。是秋之肃杀，乃秋之生成；秋之凋零，乃秋之登临。舍其枝叶，存其本根；去其浮艳，固其心神。天道生生，在于往复；大道绵绵，在于浮沉。
客乃瞿然起敬，避席而谢曰：「鄙人浅陋，溺于俗心。徒感秋声之萧瑟，不知天道之幽深。唯见草木之零落，未识代谢之天心。今闻君论，豁然霂霖。破愚蒙之滞塞，开方寸之幽襟。知秋非悲寂之候，实为归真之金。敛浮华而崇质，远躁竞而守箴。从今聆秋，不生悲慨；对秋听籁，唯守清忱。体天道之有序，顺四时之天心。」
主人颔首而歌曰：
「昊天有序兮，四序维均。
金风肃物兮，万象归真。
繁华倏谢兮，大道弥淳。
聆声悟道兮，洗俗澄身。
守清秉肃兮，历岁常新。
浮沉随化兮，素志不泯。
静观天地兮，自得天垠。」
歌罢风寂，四宇无尘。秋霄澄廓，皓月临津。山河静默，万象归仁。秋声悠远，万古长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