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波再一次坐在学校图书馆后面的池塘边吃着一根棒棒糖的时候,已经是大三了。女朋友还自习室里苦苦钻研着那一篇英语完型,他就这样招呼也没打一声地溜了出来。
图书馆后面流淌着一条不长不短的人工挖成的池塘,在池塘的最西边这一端的中央,固定着一个木头做成的小房子,小房子的两位小主人就这样自由自在的在池塘里游行,不时地啄啄树叶,歪着脑袋看看路上的学生。在没有学生驻足下来认真观察他们或者给他们拍大头照的时候,他们就这样安静地绕着池塘游来游去,----日子也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了。池塘两旁,靠东是黄山栾树,靠西边是柳树,不管是什么树,都在这样飘飘的冷风中急速的落叶,越来越干净的枝丫在阴冷的天气里展露出凌厉的弧线。一两个月的光景似乎秋天疾脚快步地走了,赶来的冬天显得仓仓皇皇。余波却似乎还未感觉到寒意的侵袭,他只是坐在小木椅上,右手不停翻动着棒棒糖,好让它尽快的在嘴里化开,左手则攥成小拳头放在口袋里。他看着小木房的主人,在河里追追闹闹,不时的发出一两声并不刺耳的叫声,他明显感觉到这两只小鸭子之间出现了什么问题,却又说不出来具体是什么,是冬天来临的缘故吗,抑或是待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反正这两只小家伙就是这样被安排在一起的,在这个池塘挖成贮水之后,在某一天,他们的命运就这样被人类安置在了这个充满了书香气味的池塘里。
余波换了只手去翻动棒棒糖,好让右手也躲进口袋里去取取暖。他和女朋友之间最近好像也出现了一些问题,他有切切实实的感觉到,但是也说不出来问题出在哪里。比如,以前他们一起来图书馆的时候,女朋友会带一支速溶的咖啡给他,现在没有了。又比如,下雨的时候,他们经常会把伞放在门口的某个位置,贴得紧紧的,但前天下雨的时候,女朋友却又像故意似的把她自己的伞放得远了一些。余波其实是不太在意这些细节的,只不过这些细节实在是太常态化了,一下子的改变带给了它一些心理上的不适应。余波摇摇头,把棒棒糖拿了出来,手靠在木椅上,两只小鸭子也游出了他的视线。他把衣服上的帽子戴了起来,这个熟悉的动作让他回想到以前,余波觉得自己还算个挺浪漫的男人,女朋友也是善解人意的那种类型。天冷或者下雨的时候他们就这样互相帮对方戴帽子。有时候女朋友的衣服上没有帽子,余波使劲搓一搓手,哈几口热气,然后走在后头,把手放在女朋友的耳朵上。女朋友也好心疼他呀,就把自己的手缩进袖子里,再盖在他的手上。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的走着。想到这里,余波笑了笑,又重新含起了棒棒糖。
可是问题总是要解决的,想到女朋友还在楼上,为了共同的考研目标而努力,他不禁觉得有些许惭愧。可是,他突然想到了些什么,目标,对,就是目标。余波似乎抓住了问题的关键所在。余波突然意识到女朋友在最近这一批次的考研的学长学姐走了之后,更加的努力,而他自己却有些懈怠了。因为家里的原因,余波不得不重新考虑未来的规划,这让他定不下心。在上个周五,考研的前一天,女朋友看见自习室的学长学姐减少了许多,向他感叹道:
“考研好累呀,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下去。”
“撑不下去就不考了呗,别为难自己。”余波头也没抬,这样说道。女朋友又问她,那我要是中途放弃了不是浪费了自己的时间吗?听到“浪费时间”四个字,余波觉得女朋友是在提醒自己什么。他许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去帮两个人接完热水回来,对他女朋友说“先珍惜时间把期末考试应付过去了吧”。两个人便没有多余的沟通了。
事情好像就是从这里开始往这不对劲的方向发展。一片落叶飘到余波的脚边,余波一伸腿像要盖住什么东西似的把它踩住。其实余波也不是在浪费时间,浪费考研的时间抑或是浪费他和女朋友的时间,只不过家里的带给他的压力有点儿大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向女朋友开口。他开始觉得早一些参加工作也许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他在犹豫,犹豫像一阵阴风似的紧紧得把他包裹住,让他难以脱身。那天晚上,他在微信上告诉女朋友说,他会珍惜时间。女朋友没有回复。余波不知道为什么,熄灯之后,他发过去一句“晚安”,便睡过去了。
余波一口把棒棒糖咬碎,国庆回家时母亲对他说的话又浮现在脑海里,什么家里明年会很困难啦,农村的什么“土地复耕”政策要轮到我们啦,农村的孩子读到本科也差不多啦一些问题,其实他母亲根本不太清楚考研是什么,只知道如果考上了家里要继续在他的学业上花两年的钱。余波嘴上说着哦哦哦知道了这一类话,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打电话给在杭州的女朋友,不过他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是问他女朋友如果他们考研没考上同一个学校会怎么样,女朋友好像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告诉他好好准备,一起争取,余波早知道女朋友会说这种话啦,女朋友很有上进心,这也是当初他喜欢她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之一。毕竟蝉联专业第一的成绩不是吹吹的。后来又聊了些有的没的,两个人互道了晚安便挂断了。
第二天一早,余波醒来,点开手机,是女朋友半夜十二点多发来的一句话:
如果考不上一个学校就分手。
其实事情的脉络也已经很清楚了,仅仅是一根棒棒糖的时间,余波已经厘清女朋友变得有些冷漠的原因。“不知道她那一篇完型阅读做得咋样了”,余波心里嘀咕着,但是却没有起身。他承认,自从国庆返校以后,他们确实没有好好谈过这一件事情,包括考研的方向,也是他女朋友在经过分析比较之后告诉他,他也觉得还不错,于是就点头了,于是就备考了,于是才对父母讲了。问题出就出在,他们没有好好沟通。哦,不,问题其实出在余波不知道属于自己的目标在哪里,考研的学校?不,那只是他女朋友觉得好的,至于是不是真的适合自己,他不确定。余波回想到高考完的暑假,一心憧憬着从乡下来到诗情画意的杭州,却不曾想三年之后会在这样一张饱经风霜的木椅上思考自己未来两年四年甚至更长的人生。说实在的,对女朋友的爱,是超过了那一张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的,可是女朋友大概不这样想,她把这两者完全的勾连在一起。“为什么同龄的女孩子总比男孩子成熟?”,某一部电影里的台词突然闪现在他的脑海里。如果参加工作,余波肯定是要回到自己的小县城的,异地恋有什么长久呢?女朋友比他更清晰更早的想到这一点,只不过余波的犹豫一直给了她某种不确定的机会。
他们两个都喜欢拍落日。暑假的时候,两个人,一个在杭州,一个在乡下,会为了一个火红绝美的落日而不停地追逐,一个往更高的楼层去,一个骑着电瓶车往更远更开阔的西边去,余波站在无边的晚霞的中心,像一枚果仁被包在果核里。在浅薄的蓝紫色的薄暮中,在厚重的金黄色光影里,余波可以把一切都搁置在轻飘飘的云上,只留下一张彩色的相片。交换相片的时候,心满意足,好像情感就在落日和晚霞之中熠熠地发着光。他们就这样记录着每一个落日黄昏。在下雨的时候拨通电话,听着对方的窗外的雨声,然后两个人在手机的这一头浅浅得睡去。
天气更加阴沉了,只柳树的顶上飘着一片薄薄的云,飘过来,飘过去,下不成雨。两只小家伙已经并排着游进了它们的小房子。余波嘴里还叼着那一根棒棒糖的残骸,像叼着一支烟,黑色的帽子压过了眉毛,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他又总是这样不着边际的样子。他准备好好地跟父母谈一谈,跟女朋友谈一谈,他也希望,在未来的四年里,可以多一些这样安静思考的片刻----至少得知道自己的路该往哪儿走。不过现在他是应该起身回到自习室了。
此刻,年迈的木椅边还有一顶发黄的遮雨的帐篷,就允许他对未来还做一点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