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一场雨,院里的树便脱了妆。
素面朝天,卸下盛夏的浓艳,
枝头空荡荡的,像卸了戏服的伶人,
在晨光里微微颤抖。
走过一路,在脚步与车辙印踏过的路径上,
各色叶片大多平平展展紧贴路面,
就像喷过水的衣服服帖于熨烫机下——
那是秋天为大地熨烫的寿衣,
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昨夜的雨声。
路面高低起伏,凹处把雨水与风吹来的落叶
亲热地聚集堆在一起,
像彩色叶片费力打造成绣球模样的变形——
黄色、紫色、红色、泛白以及不情愿落下的绿色叶片到处都是,
它们毫无秩序,自由散漫的灵魂还没有找到同伙似的,
它们距离很近,却无法触到对方的灵魂,
它们来自不同树种,却毫无准备地被秋风邀约
赴赶一场关于生命的欢聚。
它们的命来自母体,在炫耀自由时被风理解,
然后在一场盛大的地面展会中被风干、解体,
等待来年母树的唤魂……
而我知道,这不是死亡,是另一种形式的归乡。
每一片叶脉里都流淌着母树的血液,
每一道枯痕里都藏着春天的密码。
当雪覆盖大地,它们将在泥土深处
慢慢发酵成来年枝头第一抹新绿——
那是母树对游子最深的呼唤,
那是生命对死亡最温柔的背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