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的生活,像一杯刚倒进杯子的水,晃荡晃荡的,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尝一口。
课表发下来那天,我看了好几遍。一天最多四节课,有时候只有两节。下午经常空着,晚上偶尔有课,周末全休。我坐在宿舍床上,看着那张课表,有点不敢相信。高三的时候,一天八节课,晚自习到十点,周末补课。现在——四节课?两节课?这是上学吗?
第一周,我和室友把学校逛了个遍。教学楼、食堂、图书馆、操场、小卖部、湖边、树林。学校不大,半小时能走完一圈。但我们走了好几圈,边走边说话,说什么都新鲜。
第二周,社团开始招新。
篮球社、足球社、羽毛球社、乒乓球社、书法社、摄影社、舞蹈社、吉他社、辩论队、志愿者协会……操场上一排一排的帐篷,每个帐篷前面都有人在喊。我挤在人群里,一张一张看传单,拿了一摞回来。最后报了乒乓球社和书法社。乒乓球是因为喜欢打,书法是因为——想试试。
后来每周二下午,我去乒乓球社打球。社团活动室在一楼,四张球台,人不多。我去了几次,和不同的人打,有的厉害,有的还不如我。输赢都无所谓,出汗就行。
有一天,来了一张新面孔。
男生,个子挺高,瘦瘦的,戴着眼镜。他站在边上看了会儿,然后问能不能一起打。我说行。我俩打了几局,他打得不错,比我好。打完站在边上聊天,他说他是建筑系的,大一,住六号楼。我说我是中文系的,住三号楼。他说哦,中文系,那以后多指教。
后来他经常来。周二下午,有时候周四下午也来。来了就打球,打完聊几句。聊什么都有,课多不多,食堂哪个窗口好吃,周末去哪玩了。都是没营养的话,但说着不累。
有一次打完球,他说:“你发球挺有意思的。”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转的,接不住。”
我笑了:“那是我蒙的。”
他也笑了。
后来我们加了QQ。偶尔在上面说话,问作业写完了吗,问下午去不去打球,问周末有没有空。都是普通的话,普通得像每天喝的水。
有一次周末,他说他们建筑系要去公园写生,问我去不去。我说我去干嘛,我又不会画。他说就当玩呗。我想了想,说行。
那天天气很好,太阳不大,有风。他们在湖边画画,我坐在旁边的草地上,看他们画。他画得挺认真的,低着头,拿着笔,在纸上涂涂改改。我看了会儿,然后看湖,看树,看天上飞的鸟。
中午一起吃盒饭,坐在草地上,边吃边聊天。有人问我是谁,他说是我朋友,打球的。我说对,打球的。吃完又画了一会儿,然后回学校。
那天晚上,我在QQ上跟他说,你画得挺好的。他说,还行吧,还得练。我说,下次还去吗。他说,你想去就去呗。我说,那再说。
后来没再去过。
不是不想去,是忙起来了。社团活动、班级聚会、室友约着逛街、偶尔去图书馆看书。日子一天一天过,什么都是新鲜的,什么都想试试。
他还是每周去打球。我有时候去,有时候不去。去了就打,不去就下次。见了面点头,打完球说拜拜。没什么特别的。
大一下学期,有一天在食堂碰见他。他端着盘子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聊了几句,他说他们专业作业多,天天画图,熬夜熬得眼睛疼。我说我们专业书多,天天看书,看得头疼。他笑了,说那咱俩换换。
吃完,他站起来,说走了。我说嗯,拜拜。
他看着我说:“下学期还打球吗?”
我说:“打啊,怎么了。”
他说:“没怎么,怕你不来了。”
我说:“来,不来干嘛。”
他又笑了,然后走了。
我坐在那儿,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然后站起来,把盘子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
外面太阳挺大,晒得人有点晕。我站在食堂门口,想了一会儿,然后往宿舍走。
后来我想,那一年,大概是我最轻松的一年。
没什么压力,没什么目标,没什么必须做的事。每天就是上课、吃饭、打球、睡觉。认识了一些人,玩了一些地方,聊了一些没用的话。什么都没发生,但什么都发生了。
那个建筑系的男生,后来我们还是打球。大二、大三、大四,偶尔在球台边见面,偶尔在QQ上说话。毕业之后,就没再联系了。
他的名字,我现在还记得。他的脸,也还记得。但那些打过球的下午,说过的话,吃过的盒饭,都模糊了。
像一张放久了的照片,边角发黄,中间还清楚。
清楚的是那个阳光,那个风,那个坐在草地上看他们画画的下午。清楚的是一种感觉:那时候,什么都是新的,什么都是可能的。那时候,我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