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的青砖墙结着薄霜,寒气像细密的针,扎进每一道砖缝。我蜷在供桌下,怀里揣着半个硬如石块的冷馒头,牙齿咬下去时,霜花簌簌落在破旧的衣襟上。就在这时,老婆婆的藤杖叩响了黎明,那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青石板上敲出古老的韵律。她佝偻着身子,银发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青幽的光,往我冻得发紫的手心里塞了半块糍粑。油纸裹着她的体温,糯米香混着浓郁的檀香味瞬间钻进鼻腔,那温热的触感让我几乎落下泪来。"后生仔,该去见见日头了。"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力量,仿佛能穿透冬日的严寒。
跟着老婆婆穿过七拐八绕的巷弄,每一步都像是在穿越一个迷宫。腊肠在竹竿上滴着金黄的油,那香气本该诱人,却混着下水道泛起的酸腐气,形成一种古怪而刺鼻的味道。老灶台饭馆的后门虚掩着,胖厨子探出头,油光满面的脸皱成核桃壳,那双小眼睛上下打量着我,满是怀疑与不屑:"这小要饭的能顶什么用?"老婆婆的藤杖轻轻敲在青石板上,惊飞了檐下的麻雀,也像是在回应厨子的质疑:"洗碗抵债。"就这样,我走进了那个充满油烟与喧嚣的后厨,开始了新的生活。
后厨的排气扇嗡嗡作响,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的野兽,永不停歇地嘶吼着。我蜷缩在冰冷的水槽边,瓷碗在我冻得僵硬的掌心里不停打滑,冰冷的自来水顺着胶皮手套的破洞往里灌,冻得我手指几乎失去知觉。灶上飘来红烧肉的浓郁香气,那是我从未品尝过的美味,可我的胃却只记得垃圾站里馊味的气息。就在这时,洗菜阿姐的木盆猛地砸了过来,我下意识地躲闪,却还是盯着指缝里的血痂——那是昨夜翻垃圾箱时被生锈的铁片划破的,此刻在冷水的刺激下,隐隐作痛。
"小瞎子!把地拖了!"洗菜阿姐尖利的声音在嘈杂的后厨里格外刺耳,她的指甲狠狠戳着我的额头。我弯腰去拿拖把时,后腰不小心撞上了滚烫的铁锅沿,一阵剧痛袭来,我知道,旧伤疤上又添了一层新的淤青。夜深人静,当所有人都离开后,我才敢蹲在灶台边,啃食客人剩下的冷馒头。就在这时,胖厨子突然掀开帘子闯了进来,一股浓烈的酒气和烟味扑面而来:"小兔崽子,敢偷吃?"他粗暴地拎起我的后颈,往墙上撞去,壁画上的财神爷笑得狰狞,金粉簌簌落下,掉进我的领口里,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被打死的时候,老婆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拄着藤杖,静静地立在月光里,银发泛着青幽幽的光,宛如降临凡间的神祇。"周老板结账时,可不想看见血。"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胖厨子闻言,立刻松开了手,我顺着墙根滑坐在冰冷的地上,听见老婆婆的竹杖在青石板上敲出有规律的声响,像是在传递某种暗号。那晚,我回到桥洞下,发现稻草堆换成了新的,还多了一床破旧的棉絮,棉絮上散发着熟悉的檀香味,和老婆婆竹篮里的观音像一个味道,让我在寒冷的夜里感受到一丝温暖。
腊月二十三,是灶王爷上天的日子。我蹲在后巷洗碗,刺骨的冷水让我手指麻木。洗菜阿姐又一次用指甲戳着我的额头:"小哑巴,把潲水桶倒了!"那只铁桶沉得像一块铅,油污顺着桶沿往下淌,钻进我的胶鞋里,黏糊糊的,难受极了。经过"周氏电子厂"时,我瞥见铁门上新贴的告示,红纸黑字格外醒目——那是招工启事,月薪三百。这个数字像一道光,照亮了我灰暗的世界,让我看到了一丝希望。
除夕夜,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我的睫毛上,融化后又结成细小的冰珠。我攥着好不容易攒下的皱巴巴的钞票,小心翼翼地往家走。经过"老灶台"时,隐约听见胖厨子在里面赌咒:"那小兔崽子,老子迟早……"话音还没说完,就被呼啸的北风吹散了。我心里一紧,加快了脚步,胶鞋踩在薄冰上,发出细碎的脆响,像是在为我伴奏。回到桥洞下,棉絮上结了一层白霜,我摸出藏在深处的存根复印件,香港的地址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像一片遥远而神秘的海,吸引着我不断向前。
年后,胖厨子开始让我切配料。锋利的刀刃在我指尖不停地打滑,一不小心,血珠子就渗进了雪白的萝卜丝里。他叼着烟,幸灾乐祸地笑着:"周家少爷最见不得血光。"我盯着案板缝隙里的陈年血渍,那些暗红色的痕迹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个无声的冤魂。洗菜阿姐总是趁人不注意,往我的碗里吐口水,而我则默默地数着碗沿的缺口,数到第九个时,老婆婆像及时雨一样送来一碗素面,热气混着熟悉的檀香味扑面而来,我狼吞虎咽地嗦着面,发出的声音竟然惊飞了檐下的冰棱,那是我许久以来吃到的最温暖的一顿饭。
二月二龙抬头,老婆婆带我去城隍庙烧香。香炉里的灰烬被风卷起,迷了我的眼睛,呛得我直咳嗽。她往我兜里塞了一张折成三角的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的符咒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芒。"该去要工钱了。"她又往我兜里塞了一把炒南瓜子,盐霜硌得我牙床发疼,却也让我感受到了她的关心。我攥着符纸,走向饭馆,心里既有忐忑,也有一丝坚定。
拿到工钱的那天,我攥着钞票往家走,经过码头时,看见巨大的货轮正在装卸集装箱。穿制服的水手哼着悠扬的粤语小调,铁链碰撞的声音混着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在暮色里仿佛酿成了一壶醇厚的酒。我蹲在岸边,静静地看着夕阳沉入大海,海风吹来远处货轮的汽笛声,那声音悠长而深邃,像是一声来自远方的叹息,也像是在召唤着我。
三月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后厨的霉味更加浓重了。我蹲在墙角,小心翼翼地补着破旧的胶鞋,每一针每一线都显得那么艰难。突然,胖厨子一脚踹在了旁边的铁桶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小兔崽子,周公馆的餐盒也敢摔!"我低头看着刚刚被烫伤的手,上面渗血的纱布已经被雨水打湿。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母亲在灯下缝衣,棉线穿过布料的沙沙声,和窗外的雨声一模一样,让我在梦中也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清明节那天,老婆婆没有像往常一样来送饭。我攥着存根复印件,在桥洞下等到半夜,冰冷的雨丝混着海风,不断往我的领口里钻。远处传来熟悉的汽笛声时,我摸到了棉絮下的观音像,那尊小小的佛像上,金漆的裂痕在黑暗里闪着微弱的光,像一条蜿蜒的河,指引着我前行的方向。
谷雨时节,后厨的蟑螂突然多了起来。我踩死第三只时,洗菜阿姐尖叫着摔了菜盆,整个后厨顿时一片混乱。胖厨子举着菜刀追了出来,我吓得赶紧蹿进雨幕中,胶鞋踩在湿滑的青苔上,滑出了半丈远。躲进城隍庙时,我惊喜地发现供桌上放着新供的糍粑,还冒着热气,那熟悉的糯米香和檀香味,让我知道,老婆婆一定来过,她还在默默关心着我。
立夏那天,我仔细数着存折上的数字,发现已经足够买一张去香港的船票了。当第一缕晨光刺破厚重的云层时,我轻轻摸着怀里的存根复印件,香港的地址在晨光下泛着幽蓝的光,仿佛触手可及。我知道,那些深埋在冻土下的种子,经过漫长的等待,终于要开始发芽了。
这年的夏风裹着咸腥的海气,吹散了供桌下的稻草堆,也吹散了我过去的苦难。我蹲在繁忙的码头,看着巨大的货轮剪开碧蓝色的波浪,洁白的海鸥在桅杆间盘旋歌唱,发出清脆的叫声。当汽笛声再次响起时,我摸出那张崭新的船票,油墨的味道混着清新的海风,在我的掌心里洇开一片崭新的大陆,那是充满希望与未知的未来。
潮声轻轻漫过我的脚踝,带来一丝清凉。我忽然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话:"活着,就要像野草。"此刻,我这株在逆境中顽强生长的野草,根须终于触到了潮湿而肥沃的泥土,在咸涩的海风里,正悄悄地抽出嫩绿的新芽,迎接属于我的崭新人生。我知道,前方的路或许依然充满挑战,但我已经不再是那个蜷缩在供桌下的小乞丐,我将带着希望与勇气,去追寻属于自己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