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这个时候开始临黄庭坚,用朱师推荐的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之《黄庭坚册页选》,这版书帖收有十张黄庭坚小行书和一张“花气诗帖”。其中,“致天民知命大主簿尺牍”的面貌甚是特殊,相比“苦笋赋帖”、“致云夫七弟尺牍”、“山预帖”等的清劲精致,这通书帖给我第一感觉是相当“潦草”,标志性的右上欹侧字势不甚明显,章法也朴实无华,不见高低错落。初时不甚识得好处,临得较少。随着学习深入,特别是最近精临数遍,加上查閱了些背景资料,越来越感到此书实乃山谷老人“无意于佳而佳”的代表之作。

最近所临一通较满意的:

据资料,该帖纵25.5厘米,横45.9厘米,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这通书帖在黄庭坚的传世墨迹中有重要地位,因为它是我们现在所能见到的唯一“家书”(天民、知命是黄庭坚弟弟,大主簿是哥哥元明长子朴),所以,《御刻三希堂石渠宝笈法帖释文》干脆称其为《家书》,清人吴升所辑《大观录》称《家书帖》。

释文
天民知命大主簿。霜寒。想
八嫂安裕。九妳、四妳、大新妇、普姐、师
哥、四娘、五娘、六郎、四十、明儿、九娘、十娘、
张九、咩儿、韩十、小韩、曾儿、湖儿、井儿各安
乐。过江来。甚思汝等。寂寞且耐
烦。不须忧路上。路上甚安稳。但所经
州郡多故旧。须为酒食留连尔。家
中上下。凡事切且和顺。三人轮管家
事。勿废规矩。三学生不要令推病
在家。依时节送饭及取归。书
院常整龊文字。勿借出也。知命且
掉下泼药草。读书看经。求清
静之乐为上。大主簿读《汉书》必有
功矣。十月十四日。立报。
诸奶、子以下。各小心照管孩儿门(们)莫作炒(吵)。切切。
了解了这样一个家书的背景,就理解了为何这通书帖的面貌何以如此不同,如果说写给朋友/同事/后学等人的书信还多少带有“设计”/“展示”/“表演”的意图,那么写给至亲家人的家书,因为是最私密的,所以会是最放松和最本真的。这封家书写于绍圣二年,在《宋黄文节公全集》(续集卷第十)中题为“谪赴黔州时家书”。

这一年黄庭坚已过知天命之年(51岁),步入了“人书俱老”之境。因新党罗织罪名被贬黔州,留下一大家子人在芜湖。这封家书展示的就是一个亲切而不失威严的家长,在事无巨细地交代家事。
书信开头,足足用了四行,一口气叫了二十二个人!我们中国人最讲究“叫人”,叫人就是一种家人间的羁绊。想来山谷老人在写这些称呼和人名的时候,他们就似乎从千里之外鱼贯而来,就在眼前。写完了最后一个人名“井儿”,紧接着“各安乐”,“儿”和“各‘安”之间的牵丝连带十分明显,三个字构成了一个明确的组合,仿佛是在迫不及待地说“你们都要好好的啊!”。
接下来说自己,“我很好,只是想你们,有点寂寞,且忍着,不用担心我。”其实,此时的黄庭坚是在赴贬所的路上,前路黯淡,然而他还是很“报喜不报忧”地说,路上经过的地方有很多老朋友,少不得酒食招待,行程因此很慢。到“留连尔”结束,下面接的“家”字,墨色明显转浓加重,显然是重新蘸墨了,这蘸墨的片刻停顿,如同谈话中清了清嗓子,让大家注意了,我下面讲的事情很重要!
“家中上下所有事情都要和顺,你们三人轮流管家,不能因为我不在就废了规矩……”然后又细细交代各种事宜,主题都是读书学习。黄庭坚一生所重,不过是读书修道,心意流于笔底,“读书”/“看经”/“读汉书“这些字迹都显得分外浓重。
交代完了心心念念的读书家事,“十月十四日“写得十分潇洒流丽,写家书就如同一次心理按摩,写完了家书的黄庭坚,应该心情是是很平和安详的吧。后面没有落款,接着的是”立报“二字,其中”立“字的风格迥异他字,笔法上似有一点篆籀的古拙之味。在《大观录》等中此处注为”押“,难道这是黄庭坚的”花押“?不过在其他帖子里似乎没有见过这样的。待解。
本来家书到此已经写完,后面又加了两行小字,殷殷叮嘱要小心照管孩子,不要吵。真是“唯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
黄庭坚除了书法家/文学家的身份,还有一份位列“二十四孝“的殊荣,笃行孝道,意味着他是一个家庭归属感/责任感极强的人。在他人生的最后十年,支撑他度过条件极为艰苦日子的,除了文学/禅理的修为,家庭亲情也一定不可或缺。在这通家书帖中,貌似平淡的笔触之下,藏着山谷老人那一份不凡的坚定和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