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死方休》

        几乎每一个亲戚朋友在得知我学医后都会说“学医很苦啊”,我当然知道,但我依然坚定的把医学填进了志愿。没办法,谁让我喜欢呢。这是萦绕在我脑海里三年的梦想,一会儿飘近又飘远,我终于把它牢牢攥在了手心。

      在《当呼吸化为空气》书中,作者保罗说他选择医学,部分原因是想追寻死神,抓住他,掀开他神秘的斗篷,与他坚定的四目相对,“在生与死的空间中,我一定能找到一个舞台,不仅能凭怜悯和同情来采取行动,自身还能得到升华,尽可能地远离所谓的物质追求,远离自我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直达生命的核心,直面生死的抉择与挣扎。。。”

      我选择医学远没有那么崇高与复杂。我也羡慕学其他有些专业的同学,未来收入高,拥有丰裕的物质财富,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但我更想要扎扎实实地掌握医学知识,在家人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帮他们做个预判。在他们面对疾病有无足措时,告诉他们“不用害怕,有我在”。我也想认识优秀的医学同僚,在家人需要专业医生的时候,给他们最坚实的依靠。

    除了这一点小私心,我还有悬壶济世的理想主义。

      人类的医学发展到今天,早已不再是黑暗愚昧的时代,可仍有很长很泥泞的路要走。比如:医院的医疗体制还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它到底是要以疾病为中心,还是以人为中心?比如:医学尚未攻破的难题还很多,医生能做的真的很有限。有时候只能眼睁睁看着死神带走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他们或许有着五彩斑斓的过去,一片光明的未来?又或是一个家庭的依赖,承载着希冀与期待?他还有炽热滚烫的梦想,却在快要实现时倒下了。她还有个在襁褓中的女儿,却不得不缺席她的成长。

      “这个世界破破烂烂,但总有些人在缝缝补补。”我想让世界变得好一点。

      保罗笔下的医院离电视剧拍摄的相去甚远。它有温情,有团圆,却更多的是无力与无奈,痛苦和心碎,压力和疲惫,恐惧与遗憾。是轮床急速向前,创伤室的地上鲜血淋漓,是插入喉咙的导管,钻子的嗡嗡声,骨头的焦糊味,头骨裂开的声音。。。保罗是我做梦都想成为的人,从优秀的医学院毕业,有发烫的梦想,坚定的选择自己热爱的领域,身边的同事有的转行了,有的不堪精神重负自杀了,他从未想过退缩。他就是朝圣者,一切虚妄过眼,不在意他人所言,他会不断劳作,不断向前。他用大半生探索思考死亡和人生意义,引导患者和他的家属去思考到底什么样的人生值得一活?或者你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换取生存的一个可能性?

      作为一名在医学的大门里探头探脑,四处张望的医学生,我还年轻,有蓬勃的生命力和满腔的热血与热情。我会付出大量的精力与努力,经历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学医生涯,成为一名医生。我也在担心,担心我怀揣的医者情怀会被日复一日连轴转的工作所消磨,成为托尔斯泰笔下那种典型的医生,沉浸于空洞的形式主义,诊断时只会生搬硬套,忽略了更大意义上的人性;担心工作太忙,在家人需要的时候不能陪伴在身边;担心我在背负起一个又一个患者的生命十字架的同时,有一天会被重负压垮;也担心过新闻里广播的医闹事件,有一天发生在我的身上。

      可我依然乐观的想,在见证过数不清的苦难之后,我仍选择与患者suffering together。也许不再轻易地落泪,但会在某个温暖的午后躺在沙发上,看着手里一位逝去患者的心电图,热泪盈眶。我所看到的不仅是弯弯曲曲的线条,还有一个人从心颤到心跳停止的全过程。懂得我永远无法到达完美的境地,但可以通过不懈的努力奋斗和追求,慢慢看见那无限接近完美的渐进曲线。有时候会被挫折打倒,但依然有继续前行的勇气。没有改变的,是在鲜血和沮丧之间极富英雄主义精神的责任感。

在我面前,医学厚重的大门打开了,保罗站在门里正朝我招手,笑我还不快跟上。

我拼尽全力朝他跑去。

没关系,我会与医学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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