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小溪流不知从山里的何处流出,流下山坡,流过竹林,流入了一条小水沟。一条不知在什么年月铺成的小水沟啊,细细长长的,沿着长满青苔的小径,从竹林边的两间旧屋前缓缓而下,来到晒场边就不见了,只听见脚下隐隐有淙淙水声传来。晒场的另一头,婆婆正蹲在那里洗菜,杂树林里的小溪流原来悄悄地出了晒场,来到了宽宽的村道。村道被水沟割了条缝,缝小的连手推车都看不上眼,没有人会觉得碍事,反而都喜爱着清澈如泉的山水,周围的三五户人家,谁不出来在小水沟里洗洗菜淘淘米呢?村道另一侧的影壁,顶上阳光照耀着,泛灰的白墙上,黑霉斑闪着晶亮。墙根处,不知年月的高土堆子上,插着几根竹架子,上面残留着枯黄的瓜果菜叶,黄泥土里长了些不畏寒的杂草,混在半腐的菜叶中,像是一堆荒草。围着土堆的老溪石缝里,几棵冬草,正随风轻摇。水沟在影壁一侧穿墙而过,到影壁后的奶奶家门口,折过弯,变宽变深了,它正沿着宽宽窄窄的村道曲折着,蔓延着,不知所踪。
初冬的午后,多么平常又安静啊。和往常一样,奶奶围着老粗布半截围裙,套着老粗布半截袖套,一双长满冻疮粗肿泛红的手拎着铜火铳,出门子了。她是去十几步路外的婆婆家。火铳里新烧木炭的红光盖在了围裙里,娇小的奶奶笑意盈盈,心满意足地迈着江南女子那含蓄又轻巧的小步,走到水沟旁,微弓着背,低着头迈上三级石条台阶,走进了那间两层木板楼房。石阶和木板楼房在我眼里都是老的,像奶奶一样老,还像公公一样严肃,我跟着用力跨过门槛,就看到了公公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他像是长在面朝门口的高背老木椅上似的,永远固坐在那里,不声不响的,他的脸上看不见和蔼的肉,他和那把老木椅一模一样,是那么的高那么的瘦。每次我艰难进门,都会哆嗦着贴到门旁的板壁,又沿着板壁走到后面的灶间,圆脸的婆婆在灶口烧着柴火,她总是和和气气的,我不怕她,还很喜欢她。我会凑过去坐在稻草堆上,望着温暖的灶火在灶口里跳跃,递些碎干树枝给婆婆,婆婆总会回过头来眯起眼睛笑着和我说:
“囡囡,这么乖的啊!”
公公在催着喊泡茶,灶台的锅里似乎听到了水滚的声音,扑哧扑哧的,婆婆急匆匆冲了几个热水瓶,又急匆匆地拿了公公的茶缸来泡茶,那只积满茶垢,泛着黄的搪瓷白茶缸。婆婆端着茶缸,拎着热水瓶走进前屋时,我似听到了公公不满的皱眉的声音,我坐在稻草堆上缩紧了身体,惊惧着,无依无靠。
前屋开始“拷老龙”了,四方的老木桌上,堆来打去,奶奶、公公和另外两个老人叫嚷着我听不懂的话,欢天喜地又悲声叹气。我被“老龙”的声音吸引,移出了灶间,移到了奶奶身边,眼睛盯着齐脖子的桌面,黑色的长方块上画着的红点白点真好看啊,它们在那几双手中翻来覆去,闪闪烁烁,它们每一个都有名字,有鹅有梅的,我记不下来,记下了又对不上号。我好像认识了一红一白两点的长方块,它叫“电牌”,它是天上的闪电吗?它是闪电的家吗?真想拿在手里摸一摸,看一看,闪电的家是什么样的。一张牌落在我面前,是“电牌”,我激动起来,不由自主地,我伸出了红不啦叽的小胖手,我拿到了,我正要摸摸闪电的家,奶奶就伸手拿了过去:
“囡囡,乖哦!这个你不能拿的,你自己到门口去玩吧,不要吵哦!”
奶奶叫我到门口去玩,尽管我对“闪电之家”依依不舍,还是听话地跨出了门槛。我走过去抱住了门廊的屋柱子,眼睛望向了那条神秘幽暗的小径。所有我走过的村道,那些溪石都是圆润的,光洁闪亮的,只有那条小径的溪石像是黑色的,黑绿黑绿的青苔还沿着石墙根蔓延开来,像是魔鬼在招唤。小径深处时不时传来阵阵狗吠声,明明只离我家几步远,母亲却从未带我去过。我慢慢地走过去抱住了下一个屋柱子,这粗粗的木柱子多么光滑啊,我抬头望了望柱顶的楼木板,蹲下去摸了摸下面粗砺的圆石墩,脸贴着木柱子蹭了蹭,像是屋柱在抚摸我红扑扑的脸一样,我舒服的笑了。往前走,抱完婆婆家的木柱子,下面是我家的方水泥柱了,我也在上面蹭了蹭,吃痛的皱起了眉,我不喜欢它。
我走到细长幽深的小径入口,捡起了一根荒在那里的竹枝,好奇又紧张地犹豫着,狗吠忽然响起,我慌忙跑到水泥屋柱后猫了起来,狗吠没几声就过去了,我探出头瞧瞧,没瞧出什么来,就走下台阶,在水门汀晒场上徘徊。我听到了什么东西拖地的声音,滋滋喇喇的,回头才发现自己手中握着一根竹枝。我拿着竹枝去水沟里搅水玩,林子里的流水溅到我脸上了,冰凉凉的,我颤栗了一下又笑了起来,我搅得更起劲了,溅起的水珠弄湿了棉鞋面。我跪下来把竹枝伸进了晒场下黑黑的洞,竹枝不见了。我蹒跚似的跑起来穿过晒场,来到婆婆家门口的水沟边,竹枝依然没有看到。我很着急地在这边的黑洞张望,我蹲得越来越低。忽然,什么可怕的东西在眼前一闪而过,我摔倒了,我差点掉进沟里了,我尿裤子了。
我艰难地跨进门槛,贴着板壁站着了,低着头,惊慌失措。不知道过了多久,奶奶侧过头来看见了呆模呆样的我:
“囡囡,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哦呦,你这是尿裤子啦,这是怎么好啊,哦呦,这怎么好啊!”
奶奶一把抓我过来,手忙脚乱地脱去了我的裤子,又把我交给旁边的婆婆,解下烘得热呼呼的围裙,把我紧紧的裹住,奶奶婆婆们闹哄哄的,这个说着那个忙着,公公顾自喝着茶水。最后我的小短裤、棉毛裤、毛线裤烘在了奶奶和婆婆们的火铳上,我的棉裤婆婆拿到灶口去烤火了。母亲没有给我备好替换的,或者说我压根没有第二条棉裤。
世界又安静了,“拷老龙”又继续了,我坐在和小板凳一般高的门槛上,呆望着小水沟,我忘了“闪电的家”,忘了让我害怕的公公,忘了那条消失的竹枝,忘了尿湿的裤子,忘了已被寒风吹凉的围裙,我睡着了,我就这样靠在门框上睡着了。围裙开了叉,我的小腿露在穿堂的风中,风在我的腿里打着转又跑走了,有几丝顽皮的,跑到我肚子里去了。
忽然,我被人抱在怀里了,迷迷糊糊的我好像听到气呼呼的声音:
“你怎么就只顾自己拷老龙,不管小孩子的?这么冷的天,裤子也没穿一条,让她坐在风口,要冻掉了啊!”
“她尿湿了,我也没东西给她换啊。”
“算了算了,你不用说了,我抱她回去。”
奶奶的话被堵住了,我微睁了下眼,叫了声太婆又继续睡了,太婆的肩头一颠一颠,我的脑袋也跟着一晃一晃的。太婆走得又气又急。她那双半裹的小脚,像是在飞,我在太婆的怀里,飞舞着,飞舞着,一块块滑溜溜的大石头在脚下迎接着,迎我们过了河,迎我们来到了河对岸的小山村。
我被放进了火铳烘暖的被窝里,围裙解下去了,冷风也溜走了,我贪恋着热呼呼的棉被,甜甜地睡了,只隐隐听到太婆和外婆轻柔又急切的说话声,翻柜子的声音,还有剪刀剪布料的声音。我蜷缩着入梦了,被窝冷下去了,我颤抖起来,一阵又一阵地颤抖起来,我的脸像是燃烧的火一般,我的肚子里冷风又来了,它们欢笑着在我的肚子里游玩,流连忘返,我哼哼叽叽地劝说它们回家去,它们说要和我做朋友,想和我玩一段时间,它们夸我的肚子很可爱。
母亲来了,轻轻地唤了我,我吃力地睁开眼睛,看到了母亲眼睛里的泪水,还看到泪水里我那红红的小脸蛋,我笑了,那张圆圆的小脸,真的很像“洋囡囡”呢,可是我没有“洋囡囡”,我又伤心了。我叫了一声母亲,小手抚上了母亲的脸。
母亲给我穿上了裤子,有裤子的感觉真好,我再也不要不穿裤子了,光光的,什么东西都跑进来了,我不喜欢它们跑进来,一点也不喜欢。我的棉裤子是哪里来的?是太婆用她的旧棉袄改的,两个袖子刚好做我的两条裤腿。太婆这个旧式的半裹脚老太太,瘦瘦小小的,脾气很急很会骂人,连外婆这么大年纪了还要被她骂,却特别疼爱我。太婆很会料理家务,更会做衣裳,没两下就给我改了一条棉裤出来,太婆没有换洗的棉袄了。
我被母亲接回家了,棉袄棉裤的事情我弄不清楚,只知道都很珍贵,太婆给了我一个宝贝,尽管灰不溜秋的,我不是很喜欢。天气越来越冷了,我每天昏昏沉沉的睡啊睡啊,醒来便坐在门槛上望着晒场发呆,我总是靠在门柱上,我还总是坐在痰盂上。母亲在我眼里很厉害,那么小的药片,会手指一按就能变成一样大的两片。母亲把药片碾碎在勺子里,药实在是太苦了,苦得我直掉眼泪,可是我不吃,母亲就会骂会哭,所以哄了几声我也就吃了,主要是吃完了还能有一小块椰子糖,这可是上海的亲戚带过来的,很珍贵,奶奶平常不拿出来的。
这样的日子,母亲是过得辛苦又郁闷的,她时不时抱怨着奶奶只顾打牌不顾我,害我病成这样,又抹着眼泪感叹幸亏那天太婆想起来去看我。我真的病得太久了,久到我已经习惯了在门槛上发呆,在痰盂上打瞌睡,久到母亲连抱怨都忘记了,久到好像我本来就是一副蔫巴巴的样子。
当所有人都习惯了的时候,我的病好了,我又开始到门口的晒场上跑了,母亲算了算日子,有一个多月了。我的病好了,母亲又转头忙别的去了,母亲总是很忙碌,没完没了的忙碌。
晨间,第一缕阳光洒落在高土堆上,菜杆杂草上披着白霜,闪着晶亮。水沟里的山水潺潺地流淌,那么清澈,那么冰凉,旁边的小土坑积了一层冰。一只白蝴蝶,不知是不是醒得太早了,小小的,在竹架和草堆里飞舞着,扑腾着光,缥缈的身影落在影壁上,我追随着蝴蝶,跳跃着,笨拙的身影也落在影壁上。我和蝴蝶一起颤抖在晨曦的微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