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在虚岁77岁夏天去世。爷爷早奶奶十几年就去世了,我爸是独子,我们四个孩子当时只有我和姐姐结婚有孩子了,大弟弟刚成家半年,小弟还没成家。单门小户,又是贫寒之家,奶奶的葬礼显得特别单薄,就在院子里搭了帐篷,停着奶奶的棺椁。来的亲戚朋友不多,大部分人都在忙着张罗吃喝,似乎没有人有悲痛的心情,连我爸,也没有顾得上坐在灵前和已故的老母亲多待一会儿。
那几天没人在奶奶灵前放声痛哭,很是被别人诟病。有几个亲戚女眷劝我们姐妹一定要哭,说灵前不放声哭不吉利。但我就是哭不出来,尤其当着别人的面,总觉得那哭的姿态多了一份表演少了一份真诚。我的母亲,由于和奶奶常年关系失和,自然是不会去哭的。似乎哭的重任都在女性身上,我们母女三人没人哭,奶奶的灵前就没有悲泣哀嚎的声音。对于这一点,我和我姐都对奶奶都怀有愧疚,我们姐妹俩都哭不出来。
我记得出殡的当天,奶奶生前很疼爱的大侄女我的大表姑来了,院子门都没进,就干嚎起来。之所以说是干嚎,不仅脸上毫无表情,连声音都是干瘪的,没有一丝儿的感情。大表姑从院子大门一直干哭到灵前,又直直站着干嚎了几分钟。然后收住声音,用手把鼻子一擤,向远处把鼻涕一甩,一声没吭就站到东面墙根儿去了,眼睛一会儿望向天空,一会儿盯着地面看,就是不往主家这边看。从始至终,大表姑和谁都没说话,谁也没有搭理大表姑一下(后来父母是怎么接待大表姑的我记不清了)。
我当时不喜欢大表姑。一则,她哭奶奶时假得连外人都忍不了,都说这大侄女哭得太没意思了。但是人们又说了,好歹只有人家一个人给老太太灵前放声儿了。二则,她当时那种旁若无人目不斜视来者不善的神情令我不舒服,不知道该如何接待她。由于当时父母也没有出来接待,我又是30年来第一次见到这个大表姑,彼时我只好敬而远之了。
那时候的我虽然三十多岁了,对世俗的人情世故还不太了解。以现在的眼光来理解当时大表姑的想法,大概无非就是老太太疼爱了她一场,给老太太灵前哭个响儿,也算尽了她的心 ,了了那一点儿情分了,也许她的内心从来就没有瞧得起我的奶奶她的姑姑吧。至于为什么和我父母看起来那么不对付,那只有他们自己能说得清楚了。
奶奶生前对大表姑的妹妹弟弟我的二表姑和那些表叔都很疼爱,这些人在奶奶生前和死后我都没有见着过。
奶奶去世十几年了,爷爷走了二十几年了,至今我还会思念他们,也会流泪,但是在爷爷灵前和奶奶灵前我都哭不出来。大概我们这个家族,传承了几代人,都是些愚钝木讷、甚至愚鲁的人吧。
这世间有的人内心丰富细腻,饱含真情实感;也有那虚情假意,自欺欺人的愚蠢的人;还有像我们家这些愚钝木讷脑子不灵光的人。生活,无非就是各过各的,随遇而安,自生自灭。
想到这些,我忽然就厌恶起了自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