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在自家门前时,已是凌晨一点十五分。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你在黑暗中摸索着钥匙,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这声音让你忽然怔住——多么像三十年前,父亲晚归时钥匙串的叮当声。
那时你总是醒着,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等待那串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父亲是做长途货运的,常常深夜才回。钥匙声是你的安眠曲,听到它,你才能安心睡去。如今,你成了制造钥匙声的人,而曾经等待你的孩子,早已在另一座城市的大学宿舍里,或许正戴着耳机,沉浸在你无法理解的世界里。
推开门,客厅留着一盏小夜灯,这是妻子多年的习惯。你脱下皮鞋,尽量不发出声音,但老旧的木地板还是轻声呻吟。餐桌上扣着几盘菜,旁边是妻子娟秀的字条:“汤在锅里,热一下再喝。”你突然想起,今天是她母亲的复查日,你在公司加班时她独自带老人去了医院。愧疚像细小的藤蔓缠绕上来。
厨房的灯光昏黄,你看着锅中渐渐泛起小泡的排骨汤,热气模糊了眼镜片。这一刻,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人生的中轴线上——往前看,父母日渐佝偻的背影越来越远;往后看,孩子展翅飞向的天空越来越广阔。而你,就是连接这两端的桥梁,必须坚固,必须稳定,即使内心的砖石正在悄悄风化。
中年人的世界没有突然的崩溃,只有日复一日的磨损。像那把用了十年的保温杯,杯盖的螺纹已经滑丝,每次拧紧都需要格外小心。上周母亲住院时,你在病房、公司和家之间穿梭,像不知疲倦的陀螺。直到某个深夜,你在医院停车场独自坐着,忽然发现雨刮器坏了,在干燥的玻璃上徒劳地刮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你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眼泪。成年人的崩溃是静音的,连宣泄都需要计时——你只允许自己脆弱十分钟,因为一小时后还要给主治医生打电话。
洗漱时,你在镜子里看见父亲的脸。不是现在的父亲,是记忆中年轻的父亲。那个能把你扛在肩头看元宵灯会的父亲,那个修理家里任何东西都不在话下的父亲。上个月他向你请教怎么用手机缴费时,手指在屏幕上迟疑的样子,让你心惊。时间是什么时候偷走了他的从容?而你,是不是下一个被偷窃的对象?
躺在床上,妻子背对着你,呼吸均匀。你知道她没睡,就像你知道自己也睡不着一样。中年的婚姻很少谈论爱情,更多的是默契的分工:她负责孩子的家长群,你负责父母的体检单;她记得所有亲戚的生日,你处理家里所有的电器故障。爱情变成了深夜里为她掖好被角,变成了她为你留的那盏灯。这种感情更深沉,也更脆弱——像一件穿旧了的羊毛衫,起满了毛球,却最贴身保暖。
你想起了童年。不是具体的某件事,而是一种质地。是夏天午后柏油马路融化的气息,是巷子里卖橘子冰棒的小推车铃声,是跳房子画在地上的粉笔格子被雨水渐渐冲淡。那时时间是一种无限延展的平面,一个暑假长得像永远。现在时间变成了垂直下坠的线,一年比一年跌得更快。你开始理解为什么父亲当年总是沉默——不是没有话,是话太多,不知从何说起,索性全部咽下。
童年最残忍的地方在于,它永远是一去不返的异乡。你可以回忆,却再也不能抵达。就像此刻,你突然想念外婆家院子的那棵枣树,想念表弟偷摘的青枣酸涩的滋味。可是外婆去世多年,老屋拆迁,表弟在深圳创业,三年未见。所有的坐标都在移动,所有的风景都在改变,只有记忆固执地停留在原地,成为心中柔软的茧。
凌晨两点,你终于有了睡意。临睡前查看手机,母亲发来微信:“你爸血压正常了,勿念。”孩子分享了一首新发现的歌。妻子翻了个身,无意识地把手搭在你手臂上。这些简单的连接,这些细微的温暖,在深夜里闪着微弱却坚韧的光。
你忽然明白,中年人的责任不是十字架,而是锚。它让你不能随风飘荡,却也让你在风暴中稳住自身。童年是再也回不去的彼岸,但也许,你正在为另一个人创造他的童年记忆。多年后的某个深夜,你的孩子或许也会在自家门前摸索钥匙,突然想起此时此刻,你为他留的那盏灯。
窗外的城市渐渐沉寂,第一班早班车还要四个小时才发出。你闭上眼睛,在睡眠的边缘恍惚看见童年的自己,他隔着岁月的长河向你挥手,然后转身跑进金色的阳光里。你没有追,只是微笑,因为你知道,每个时代都有它的黎明与深夜,而此刻的深夜,也终将孕育新的黎明。
天快亮了,中年人。睡吧,明天还有那么多人需要你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