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高铁站里的青铜方鼎
郑州东站的候车大厅内,商代杜岭方鼎仿制品旁标注着“中国最早标准化生产青铜器”,游客们匆匆拍照时总会感叹:“四千年前就知道批量铸造,老祖宗真会过日子。”这种对实用性的本能崇拜,早已渗入民族精神基因——从墨子发明滑轮守城到现代量子计算追求产业化,中国人始终在追问“这有什么用?”这种思维惯性,在效率至上的当代社会正面临深层拷问。
---
一、实用主义的文明源代码
1. 儒家的事功哲学
孔子编订《诗经》时删去“怪力乱神”,保留“迩之事父,远之事君”的训诫;王阳明在龙场悟道后写下“知行合一”,将道德实践与现世效用捆绑。这种思想在浙东学派集大成,黄宗羲直言:“夫儒者之学,经纬天地,岂能凭空谈性理?”
2. 技术官僚的千年传统
都江堰渠首的“深淘滩低作堰”六字诀,彰显着工程思维对实用理性的极致追求。北宋沈括《梦溪笔谈》记载活字印刷术时特别注明“若止印三二本,未为简易;若印数十百千本,则极为神速”,这种成本效益分析思维比泰勒科学管理早八百年。
3. 生存压力的现实倒逼
《齐民要术》记载北魏饥荒时民众“采橡实、蓄蔓菁”的度荒智慧,明清晋商在驼道上发明票号体系解决银两运输难题。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揭示:精耕农业造就的“匮乏经济”,迫使中国人发展出举世罕见的实用生存智慧。
---
二、效用崇拜的现代性异化
1. 教育体系的工具化改造
某985高校专业调整数据显示:2010-2022年间,“无用之学”哲学系缩减63%,人工智能专业扩张420%。家长劝诫子女“文学不能当饭吃”时,重复的正是朱熹“格物致知”的现世化解读——只不过“物”从天地之理变成了就业率。
2. 科技创新的短视陷阱
华为任正非2012实验室允许“无用研究”,但多数企业研发聚焦3年内可商用技术。对比日本东丽公司坚守碳纤维研发40年终成行业霸主,中国新材料企业平均研发周期仅2.7年。这种效用焦虑导致“卡脖子”领域长期难以突破。
3. 文化消费的绩效主义
抖音知识博主用“3分钟读懂《百年孤独》”收割流量,故宫文创将《千里江山图》简化为手机壳图案。当《只此青绿》舞剧被质疑“没有传播实用知识”,折射出的正是工具理性对审美体验的殖民。
---
三、超越效用的文明突围
1. 无用之用的传统智慧
庄子“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的箴言,在苏州园林得到空间诠释:留园冠云峰既不能居住也难储粮,却在“看云起时”的意境中完成精神救赎。景德镇陶工在青花瓷上描绘缠枝莲纹,看似冗余的装饰工序,实则是工匠精神的物质载体。
2. 现代文明的破壁实验
西湖大学施一公坚持“好奇心驱动的基础研究”,五年内攻克细胞剪接体结构难题;大疆创新汪滔坦言“当初做无人机根本没想应用场景”。这些突破印证着爱因斯坦的洞见:“如果人们凭着有用与否来评判知识,就像用秤称气体。”
3. 数字时代的价值重构
B站“无用知识研究所”吸引百万粉丝,网友在《红楼梦》菜谱复原视频里重识文化基因;河南卫视《端午奇妙游》放弃流量明星,用水下舞蹈激活《洛神赋》的审美基因。这些实践正在重建“用”的维度——将即时效用拓展为文明传承的时空价值。
---
结语:在青铜纹饰里寻找星辰
从良渚玉琮的饕餮纹到FAST天眼的索网结构,中华民族始终在实用与超越间寻找平衡。当三星堆考古队用CT扫描技术分析青铜神树时,既破解了铸造工艺之谜,也触碰到古蜀文明“沟通天地”的精神追求。
或许真正的文明进阶,在于理解《考工记》中“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的深层智慧——有用与无用本如太极阴阳,在动态转化中孕育无限可能。就像景德镇老师傅在修坯时总要多转三圈,那看似无用的圆弧里,藏着的正是文明最珍贵的“器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