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本文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74期“野”专题活动,同时参与简约派好文共读活动
平日里,读的较多的是一些唯美的散文或小说,初读《喊山》,还有些不习惯。这就有点像一道菜肴,品相有些粗糙,但一尝却发现,它竟是一道经过精心烹制的美馔。它把我带进了另一个我不熟悉的世界,那里散发着原始的野性和山土之情。难怪这部中篇小说荣获了第四届“鲁迅文学奖”,足见其含金量。
该怎么形容这部小说呢?我脑海里很自然地蹦出来一句话,沙砾中开出的花。说它粗粝,主要是故事背景,发生在太行大峡谷深处的一处山坳里,村民间的交流靠扯嗓子喊,这也成了小说的标题“喊山”。如果是正经喊话,比如农作物的收种,村民间的有借有还等琐事,倒也有几分和谐的乡土气息。可我看到了啥,听到了啥,居然是一对男女扯着嗓子对暗号,商量着晚上行偷鸡摸狗的事。让人震惊的是,韩冲和有夫之妇琴花的这事居然全村人都知道,大约在他们喊嗓的同时,村民们都在自家屋里笑话他俩呢。
但也就是在这样一个闭塞的穷山沟里,才会发生一系列由偶然导致必然的事故。韩冲本用来炸獾的雷管炸死了外来人腊宏,按照惯例,村干部协同村里长辈不报公安,以赔偿的方式自行处理了这桩误杀案,于是,才有了韩冲与腊宏的老婆哑巴之间,因为一场补偿与照顾,而牵出的一段朦朦胧胧的情感。
尽管故事背景看似一块粗粝的沙石,可从结构到叙事手法,我们读到了一个女性作家的细腻。故事的前因后果咬合得严丝合缝,不管是情节的递进,还是红霞由里到外的转变过程,亦或韩冲与红霞的情感变化,都推进得如丝绸般顺滑,毫无突兀之感。
比如,开头韩冲与琴花的喊话,不仅仅交代了故事发生的背景,两人暧昧的关系,更重要的是,喊话中透露的关于炸獾的信息,就像埋了个线头,随着后文深沟里的套子炸响,一下把线头抽了出来,之后的事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又比如,在给腊宏下葬时,按照山里人的习俗,得有个人哭喊叫丧,腊宏的老婆红霞是个哑巴,哭不出来,便找了琴花。琴花瞅着门外有人影晃过,对韩冲半开玩笑地要一头猪作为价码。脑子正一团乱麻的韩冲没把这话听进去,读者一瞥而过估摸着也没看进去,可就是这头猪,在两人因借钱红脸时,成了导致这段本不牢靠的落水情彻底决裂的决定性筹码。
作家的细腻里还藏着诗意,这种诗意不是精雕玉琢的词句,而是人物一颦一笑中透出的诗意氛围。小说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哑巴红霞的几次“笑”。
红霞在腊宏死之前,是没有名字的。在十几岁的年纪,她被人诱拐,卖进了落魄户腊宏的家,成了这个比她大二十岁的男人的老婆。在得知腊宏的第一任老婆是被他活活打死后,红霞的命运更是雪上加霜。腊宏为防止红霞泄露他杀人的秘密,打碎了她两颗前门牙,自此用暴力迫使她沉默十年,人前人后,红霞都成了哑巴,她也再没有名字,“哑巴”便成了她的名字。
哑巴被腊宏禁锢在家里,与世隔绝,唯一见过的世界是坐在自家门槛上看的那片天地。
“哑巴要出门也是在自己的家门口,怀里抱着儿,门墩上坐着闺女,身上衣服不新却看上去很干净…… 两年下来,靠门墩的墙被抹得亮旺旺的,太阳一照,还反光,打老远看了就知道是坐门墩的人磨出来的。”
她见得最多的外人是韩冲,因为他们现在住的房子,本是韩冲喂驴磨粉的,反正山里的空房多,他也就让了出来,搬到了隔壁房子。
哑巴第一次对韩冲笑,是因为韩冲给她女儿“大”碗里夹了两张粉浆饼子,“哑巴乖巧的脸蛋儿冲韩冲点点头,咧开的嘴里露出了两颗豁牙,吹风露气地笑,有一点感谢的意思。” 这个笑不是简单的笑,岁月静好中的我们可以很轻松地因为别人的一个施予回一个笑意,可哑巴是生活在深渊里的人,每天承受的是皮肉之苦,和失语之痛,就如同长期被监禁被毒打的动物,那种动物的眼神里满是恐惧、警惕,和防备。可是,哑巴居然主动带着女儿来表示感谢,她的笑何其珍贵,那是尘埃里开出的花。在我看来,这就是诗意,善意与感恩,人类最可贵的两种品格,碰撞出的短暂瞬间,即是永恒。
哑巴的第二次笑,是对着村干部王胖孩的。当时,腊宏已经咽气,大家在商量着如何处置。王胖孩身上有着游走于官场的圆滑,话语里既有对哑巴的同情,又给出具体方案,让韩冲先埋人,后给出赔偿方案,这本是一套惯有的话术,可在哑巴听来,是对她的善意安排,于是她对对方报以感恩的一笑,这一笑让王胖孩立刻沉默了,明面上他不懂她笑的是啥,内心却感到某个地方被触痛了一下。
腊宏死后,哑巴的笑越来越多了,尤其是看着韩冲的时候。因为一下还不起两万的赔偿金,韩冲先照顾着这娘仨。当他提着面和米,一趟趟一头汗水地进出哑巴家,哑巴站在墙角看着,笑着。
韩冲的生活来源,一是养了猪卖,二是磨粉浆来卖,磨粉在他来说,是日复一日的重复操作,是再平常不过的动作。可在哑巴红霞眼里,“手在萝里来回搅拌着,落到缸里的水声哗啦啦,哗啦啦的响,哑巴就觉得很温暖”。哑巴大着胆,走进去帮忙填好掉落的玉茭,“闻了闻手上的粉浆味儿,是很好闻的味儿,又伸出舌头来舔了舔,是很甜的味道,哑巴咧开嘴笑了”。这一次的笑,是发自心底的舒畅的笑,是对历经磨难后重获自由的欢呼。她心底那幽禁她的牢笼终于被打开,有一缕阳光投射进来,她颤巍巍地站起身,迎着光,慢慢走了出来,脸上溢满笑意。
在我看来,整部小说不仅在讲述一个发生在某山沟沟里的故事,更是在讲一个女人自我觉醒的过程。从心理到外在的一点点细微变化,在作者的笔下如一个浪头咬着另一个浪头,逐个推进。
最开始,腊宏带着哑巴和两个孩子来到岸山坪时,哑巴给读者的印象是模糊的,我们所知道的哑巴,是从腊宏的嘴里说出来的,她有疯病,会咬人;也是从村民的眼里看出来的,看上去寡脚利索,样子清爽。读者真正“看到”哑巴,是从腊宏被炸死开始的,面对突如其来的事故,面对村干部的询问,哑巴又惊又慌,她的慌并不是因为腊宏的死,她的慌来自与他人的直面沟通,这十几年,她被“失语”,被“隔离”,似乎已经丧失了人基本的社交能力。在听到村干部明明确确地告诉她,她的丈夫腊宏是死了,她打了一个激灵,有种不可置信的力量穿过她的身体,长久的受虐,让她一时还没缓过来。直到对方给她出主意,商量着安葬的事,她才如梦初醒,真正意识到那个恶魔真的死了。她对着村干部笑了一下,既是感谢对方的周到安排,也是心底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再接下来,到了商讨赔偿的具体方案时,哑巴红霞一口拒绝了村干部的提议,纸上写着的三个“不要”明明确确地告诉对方,她不要钱。一个生活在深渊里的人,没有因为自己的遭遇怀恨在心,相反,她依然保有一颗善良宽容的赤子之心。而且,她的回答果断坚决,毫不拖泥带水,红霞内心的自我开始觉醒,她终于能做回自己,她要自己决定一回。
接下来,红霞第一次出门,在腊宏的坟头哭了一回,那绝不是哀悼,而是与那个受尽折磨的可怜的自己道别,她把所有的伤痛通过无声的哀嚎倾泻而出。这一段的描写太绝了,带给人一种惊天地泣鬼神的震撼。
“哑巴哭够了对着坟堆喊,一开始是细腔儿,像唱戏的练声,从喉管里挤出一声“啊”,慢慢就放开了,唢呐的冲天调,把坟堆都能撕烂,撕得四下里走动的小生灵像无头的苍蝇一样乱往草丛里钻。”
与过去告别后,哑巴要迎接新的红霞了。她用香胰子把自己好好洗了一番,整个人鲜亮了起来。她在夜色里走上山头,一边敲着脸盆,一边学着对面喊山的人,张大嘴巴,“啊啊啊……”的喊声响彻山谷。
“哑巴在喊叫中竭力记忆着她的失语,没有一个人清楚她的伤感是抵达心脏的。她的喊叫撕裂了浓黑的夜空,月亮失措地走着、颠着,跌落到云团里,她的喊叫爬上太行大峡谷的山骨把山上的植被毛骨悚然起来。”
如果说第一次在腊宏坟头的哭喊是发泄,那么这一次的喊山则是自我的呐喊,有痛楚,但更多的是解脱,是自由带来的巨大的幸福感。红霞内心的牢笼彻底瓦解,她如同自由的鸟儿飞向了天空。
小说的结尾,韩冲还是被关了进去,老父亲探监回来,给红霞带了一句话,“韩冲要你说话。”红霞也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她要韩冲,不是因为他有责任照顾她们娘仨,而是因为她真切地思念他。这份爱意终于解除了失语的魔咒,红霞会说话了,还教孩子们学着叫“爷爷”。就像阳光总会照进屋子,她一定会等到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回来。
哑巴红霞就像是一枝野花,还是种子时,随风飘荡,被鸟儿随意丢弃在粗粝不堪的岩石里,在极其恶劣的环境里,它依然向着阳光,从夹缝里努力探出头,开出花来,就算姿态歪扭,也不妨碍花的绚烂。身为野花,依然有生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