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始于恰好遇见▕ 读朱山坡《形同虚设》有感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加书香澜梦“恰好”主题,参加月江白影组织的好文共读活动】

一个人的命运好坏,不取决于你遇见谁,而在于你自己是谁。”

很多人认同这个观点,但读完朱山坡的《形同虚设》,心中会生出全然不同的感受:许多人生不幸,正是在某个节点,恰好遇见某些人、发生某件事,一步步拉扯着所有人坠入无解的矛盾。

贯穿整篇故事的线索,是一把价值八十元的电动车特种U形锁。这把锁,串起书中所有人的命运。

“我” 与妻子小银租住在老旧文化大院的宿舍楼里。某天上班前,“我” 发现电动车上的 U 形锁不翼而飞,调取小区监控后才知晓,锁被大院拾荒的韦姨拿走了。

韦姨和患有精神病的儿子冠军相依为命。

冠军之所以叫冠军,因为他曾是一名斩获过国际金奖的杂技演员,在一次演出失误造成搭档身亡后,精神失常,被锁在屋子里整整二十年,靠母亲韦姨捡垃圾养着他。

妻子找到韦姨家要锁,韦姨坦言要用它锁住冠军,冠军刚见到小银时,直白说出自己的诉求,他喜欢这把锁,还让小银送钥匙来。

小银见说不通,就自己去屋里拿锁,与韦姨推拉之间,掉在地上的锁被冠军抓起来砸伤小银,小银紧急被送往医院救治。

小舅子得知姐姐受伤,到韦姨家讨说法。他踩碎冠军用了二十年的锡饭碗,推倒韦姨,攥着U形锁的钥匙不肯交出。

彼时冠军早已挣断铁链,带着那把 U 形锁离家出逃,大院上下四处搜寻,却始终找不到他的踪迹。

我和小银心里软下来,打算把钥匙交给韦姨平息事端,可小舅子坚决不肯,在他眼里,从头到尾错的都是韦姨母子。

故事结局很悲凉:出逃在外的冠军在小区外的街道袭击了小舅子,夺走钥匙,小舅子生死未卜。等警察踹开韦姨家门,屋内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焕然一新的房间里,冠军正被那把失窃的 U 形锁牢牢捆在墙角。

卷入这场冲突的每一个人,都有各自的理由。

“我”是个手头拮据的普通文职,拮据到连电费都时常拖欠,却“不愿低头屈膝,无论身体还是精神皆是如此。”U形锁的丢失,让我感到心疼,但查出偷锁人后,却想息事宁人;

妻子小银性格直率执拗,她找韦姨上门理论的出发点合情合理,锁是自家花钱买的,她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只是靠规则维护自身权益。

假如换个人,大概率就选择退让了,给冠军呗,何苦和一个疯子计较?但小银不行。

她的执着,源自多年前的创伤经历:只因在常饿肚子的小时候,偷吃了邻家母鸡下在自家柴房的鸡蛋,当时就在全村人面前挨了妈妈“暴风雷霆”的毒打,打到“奄奄一息”,还被邻居数落多年。

这个“奄奄一息”也许不是事实,但一定是小银非常真实的感受。

这种濒临生死的痛苦,如果只因为一个鸡蛋,显然太不值得了。让妈妈对她这么心狠,让邻居记了这么多年,直到她出嫁,还要说“我曾经偷过她的一只鸡蛋”的,必须是更有分量的东西。

一定是因为突破既定规则的行为不能容忍,所以,妈妈才要这样痛打她,才会遭受这么多年的指责。小银只能这样理解,这个理解能防御掉不好的感受,比如:妈妈也许没那么爱她,这么多年的痛苦白受了,邻居就是在欺辱她……

正因为小银格外信奉秩序。韦姨无视规则,冠军的理直气壮,她无法容忍。

可最关键的一点,冠军不是合适的讲理对象,他是被痛苦与铁链禁锢二十年的精神病患者。

他每天都用牙齿咬这把锁,咬了二十年,快被他咬断了——如果锁断了,他就自由了,对谁都是祸害,成为全市公害。韦姨淡淡地说,你家的新锁,质量很好,很好看,很新鲜,能继续锁他二十年。

冠军起初对小银说话是客气的,他说,我喜欢上你家的锁了。” “那麻烦你回家给我取钥匙,我要换锁……”

小银问“凭什么冠军回答“不凭什么,就凭我安安分分地待在家里二十年。”

那条形同虚设的铁链对冠军而言,是他主动自我束缚的枷锁,这个枷锁本身的受益者,不是他和他的母亲,而是整个社会——

小银和冠军笃定正义在自己,夹在中间的韦姨进退两难。

韦姨为啥也不让小银拿走那把锁呢?

韦姨看似思维正常,精神实则已在长年重压下耗竭。儿子曾是光芒万丈的国际金奖演员,因一场意外毁掉所有美好的可能性。

二十年里,韦姨靠拾荒支撑两人糊口,家里堆满废品如同垃圾场,儿子是困在方寸房间里的囚徒,日复一日看不到半点好转的希望,而生活的负重看不到尽头,支撑她熬下去的,只剩血脉里的责任与母爱。

她给自己的定位,是另一把形同虚设的锁,一辈子困在房间里看管受伤的儿子。

儿子喜欢那把锁,他已经努力禁锢自己不去祸害别人,怎么就不配拥有一把喜欢的锁呢?

韦姨想满足儿子。

小区保安听到“我”找锁时的欲言又止也侧面印证,说明韦姨的确为儿子找了不止一把锁,不过之前的都卖了废品。

所以,韦姨不能让小银拿走那把锁,她在捍卫儿子微薄的喜欢。可在和小银拉扯争执中,U形锁落到了男人的脚下。他抓起了U形锁,还没有等小银反应过来,便已经砸在了小银的额头上。”

在冠军的感受里,和他们母子俩对峙的,不是锁的主人,而是那个他努力禁锢自己不去伤害,却不曾给予他们母子一点温情的外部世界。


伤人后,冠军挣脱锁链逃走,形同虚设的铁链,终究锁不住一心想要逃离痛苦的人。

小舅子上门为姐姐讨公道。他出身菜农家庭,没有稳定工作,身处底层,脾气火爆,有打架前科,习惯用暴力的方式解决矛盾。

他急切地用强硬姿态守卫姐姐,维权的初衷无可厚非。但他刚好精准踩中母子俩的“雷点”。

韦姨对儿子的责任和爱,一则倾注在锁上,约束儿子;二则,是儿子吃饭的锡碗,供养儿子。

他挺身而出守护姐姐的本心不难理解,可他的举动,精准戳中了母子二人仅存的精神寄托。

韦姨的母爱寄托在两样事物上:一是坚固的锁,用来约束失控的儿子;二是陪伴儿子二十年的锡碗,是儿子每日吃饭的器物,承载着细碎的照料与温情。

小舅子怒火无处排解,抬脚狠狠踩扁锡碗。韦姨慌忙捡起变形的碗,用力试图复原,红着眼阻拦,“是我儿子的饭碗!用了二十年了,你不能这样对它!”

可小舅子一把将碗夺过来,反复踩踏。韦姨上前争抢,却被他一把推倒在满地垃圾里。等她挣扎起身,锡碗早已被踩成一团,像一只泄尽气力的皮球。

韦姨当场崩溃嚎啕。

这场痛哭里,混杂着心疼、长久的绝望、对儿子出逃的担忧,更是二十年独自负重无人共情、生存空间不断被挤压的崩溃和无奈。

踩碎饭碗、执意扣留钥匙两件事,彻底激发冠军的恨意。

心智能力不足的特征之一,就是用非黑即白的二分法评判外界。冠军看不懂小舅子维护姐姐的立场,只看见对方摧毁自己和母亲唯一的精神依靠,最终选择暴力攻击。

在这场U形锁导致的意外冲突里,没有纯粹的恶人,他们各有理由,彼此伤害,仿佛是命运的安排。


如果问我这个读者最同情谁,我的答案是“我”和小银这对夫妻。

他们虽然物质匮乏,但精神世界并贫瘠,有爱有自尊,也在努力适应世界。

小银说,“这个世界是个球,我们要像球一样活着。”

球是圆的,被挤压、撞击、磕碰后,只会顺势滚动,假如和童年偷吃鸡蛋锁背负的羞耻记忆联系起来,似乎是小银总结出的自保策略。

但这只是小银的理想,当她责备丈夫说“你总是轻易就忘记屈辱。这才是我们一直活得卑微的原因。”正在表达一种屈辱感。

在他们上一个租住的帕尔马小区,两人在电梯偶遇贵妇和她的哈士奇,狗骤然冲出吓到小银,贵妇反倒追在身后肆意辱骂,明明是对方养狗不守公共规矩,可她是全款购房的住户,家人多、行事蛮横,我和小银就只能忍气吞声,最后被迫搬家。

那段经历里的逻辑是谁蛮横谁占理,有钱更有话语权;

搬到文化大院后,因一把锁爆发争执中,邻居们同情的是韦姨母子,规则又变成谁弱势谁值得同情,穷苦与苦难可以占据道德上风。

这对年轻夫妻,恰恰被两种逻辑双向挤压,而他们正是世间大多数普通人的缩影。

另外一些两头受挤压的普通人,既做不到撒泼打滚,也做不到彻底摆烂,我们只能忍气吞声、退避三舍,默默消解。


所以,这个故事的悲惨因为恰好的遇见,是命运的偶然,性格的必然——

假使,孩子的小银偷吃鸡蛋,遇到的是宽和些的邻居,就会对一个孩子的嘴馋一笑置之,或者,妈妈没那么爱面子,在邻居找上门时,护着自己的孩子,可能小银学会的,就是另一套规则,比如“幸福者退让原则”,那么她不会和冠军因为一把锁的归属而计较;

假如,我和小银不曾在帕尔玛小区遇见那个养狗骂人的贵妇,或者贵妇的家里有个讲道理的儿子,就能制止自家老人不讲理的行径,小银夫妇不必搬到文化大院,压根碰不到韦姨母子;

甚或是保安如果负责任些,制止韦姨偷锁;救助机制完善些,给韦姨妈子些支持,满足给儿子换锁的需求:小舅子有个正当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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