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声音

    许多年以来,他忙着长大自己,过去的许多东西在成长中渐渐淡忘,可是不知为什么这两年来,他又常常想起了那个已很遥远的声音,有时他情不自禁地想哼出来:“仁贵穷来算得穷,时来方得遇英雄。投军得把功劳显,跨海征东官爵荣~”

    他爷爷是个木偶戏艺人,那是他小时候,爷爷唱的木偶戏曲《薛仁贵征东》中的戏文。爷爷唱过的戏很多,《薛仁贵征东》是他最拿手的戏,他爸后来曾跟他讲过:大半个县城的戏班伙计都承认你爷爷《薛仁贵征东》唱得是最精的。爷爷年轻时就跟邻村的师傅学了唱戏,唱到差不多七十岁才退休在家。那些年代里,唱木偶戏并不算个正儿八经的职业,只是比农民在地里刨食收入稍好一点,每年春宵等重要节气有戏唱的日子,他爷爷和伙计们才组成戏班到各乡各村搭台唱戏,平常的时间里也在家里干农活。爷爷在家唱戏不多,可能唱戏对他而言只是一种谋生的手段,在外已唱得厌烦了,也可能是他觉得唱戏只是下九流的手艺,并不想在家人面前唱。但是后来退休在家后,可能是寂寞,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这段时间爷爷反而经常在家里用录音机播放戏曲,偶尔也只哼上几句。

    但他听得最多的反而是他爸有时在家里兴起哼的戏文,他爸年青时曾经跟爷爷学过一阵子木偶戏,也跟着爷爷登台唱过一个春宵。他奶奶以前笑着跟他讲:你爸那时到山上放牛,别人都在赶着牛吃草,他一个人爬到树杈上练唱戏呢。他实在想象不出那时的他爸到底是怎么的样子,可能是一个少年怀着子承父业的想法吧。后来他爸并没有像爷爷那样以唱戏为业成为一个唱戏艺人,之后他爸学过风水学过八字学过中医甚至还尝试了搞养殖,最终却成了泥水匠人。他爸后来讲过一句:要养家嘛,唱戏挣不了什么钱。只是他爸唱戏的习惯一直保存了下来,有时候在家里会时不时的哼唱几句。他记得前几年他爸刚学会用智能手机,发现了手机的录音功能,那阵子他爸戏兴大发,常常自唱自录,有些曲子录好了拿给爷爷听,爷爷还问:是那个师傅唱的,唱的不错嘛~只是有些曲子他爸录好后愿意分享给别人听,有些只私发给他妈戓者自已偷偷听。后来爷爷离世后,这两年他再也没有听过他爸哼过戏。后来尽管他爸还录一些歌,但却再也不没有录过木偶戏曲了。

    至今想起来,他唯一一次看过爷爷登台唱戏,是他还上小学的时候,那年村里春宵做年例,爷爷的戏班在村里的广场上唱了一整晚。他记不清了当时唱的是那一部戏曲了,但是他记得那晚的月光格外皎洁,他挤在人群里等着爷爷每一次出场,悠悠的唱戏声伴随着阵阵锣鼓木耳乐声,整个戏台子在灯光火中显得缥缈,像梦一样。他看着听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直到现在他都回想不起来到底那天晚上他有没坚持听到散场,还有最后他到底是怎么回的家,有时他记忆中好像是他爷爷散场后抱他着回去,有时又觉得好像是还没散场时他爸就叫醒他带他回去了,又或者根本就是他困了然后就自己走回家了。长大后,他发现:记忆中记得最牢的事情,是一心要忘却的事情。而那些总想记住的事情,却是最容易模糊的。

    他后来有段时间也曾经试着去了解爷爷唱一辈子的木偶戏。知道南宋以后,由河南迁到福建的移民有不少迁来化州,木偶戏便同河南文化一道传入来了,经过元、明、清三朝,慢慢发展到繁荣。到了清末民初,木偶戏班发展成各种不同的类型。按舞傀形式分的话,有提线木偶,有仗头木偶,仗头木偶又有小傀、大傀之分;按规模大小分的话,有单台戏、中班、大班;如果按其唱腔调分,有唱鬼仔戏的,有唱粤曲的。还有一种“阴阳班”,白天(下午开始)舞傀儡唱粤曲,夜晚由化装演员演唱,和一般粤剧差不多。化州各种木偶班,大多以唱鬼仔戏者为主,化北多数是做单台戏,化南则多为中班、大班。因为鬼仔戏都是用本地话演唱,声韵修扬,老少都懂,前些年每当到民间节日、农闲或者其他庆典,村民都会请木偶班演唱助兴,一般唱三五天,也有连唱上一个月的,但是比较少见一点。


       那一两年他翻了不少戏文,也听了不少戏曲磁带,看过不少登台演出。可是随着时代发展,村里木偶戏演出越来越少,慢慢被更热闹的歌舞表演取代。他自己也没有坚持,慢慢就淡忘了这个声音,像淡忘很多别的东西一样,木偶戏已经越来越遥远。他知道自已像现在这个年代的所有年轻人一样,心底对这些古老的传统娱乐文化并不真心感兴趣,这个信息发达的时代,人们有了更多其他快捷的新的娱乐手段,听流行音乐,看电视电影,网络小说,等等各式各样。传统的木偶戏在这个时代早已显得格格不入。


      前两年爷爷病重的时候,有一次和他聊天讲起木偶戏的事,爷爷静静地历数从前戏班里的伙计谁谁谁早就退休了谁谁谁又离世了,他记得爷爷那时脸上落寞的神情。其实有时他也分不清自已想起那些戏曲声时想起的是那些声音本身还是那些个曾经唱戏的人又戓者是那个当年听戏的自已。只是无论如何,现在这些木偶戏曲声和那个以唱戏为业的人还有那个听戏的少年都已消失在光阴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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