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红年代

01.重逢

在这之前的二十多个年头里,陈小春再也没有见过杨子了,但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场分别,他们记得比谁都深刻,那已经是上一个世纪的事情了。

杨子利用午休的时间,带着陈小春去当地的饭馆吃饭,两人一前一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你变了,虽然大模样还在,但要是走在街上我还是认不出来了。”

你也是。

包厢设在五楼,杨子的同事正在等他和陈小春,包厢里昏昏暗暗,一桌子菜,几盏茶碗,几个人,熟悉又陌生的人,会谈些什么呢?即便错过很多人,活过大半生,也不见得透彻。毕竟关于这些年的事,除却刻骨铭心的那些,也没什么值得诉说。

“你在这短视频上唱的秦腔,很有水平嘛,你听听。”

“哎,难听的很,瞎唱的。”

“二十八年一别,再也没见过了哎,人一辈子吧,缘分感觉像是定数一样。”

“是啊,命运最是琢磨不透的东西。”

是不是所有年轻时错过的感情,久别重逢之后,只能是像白水一样寡然无味,只能是缘分天定,造化弄人的证据。

是不是所有有缘再见的人,只能是像亲人一样亲切,像朋友一样客气,却唯独回不到当初。

毕竟,二十多年了,多少泥泞岁月,多少沧桑山河,我们都是独自一人走过。

02.时代印记

回忆里最美好的时光是上世纪90年代,西北小镇里到处还充斥着泥土气息,没有车水马龙,没有高楼大厦。那时候的小镇上还是平房商店,没有购物天堂,没有聒噪的喇叭和音响广告。校园里还是平房教室,地面也是压实的泥土,大扫除的时候,总能扫出一个土堆。秋季微寒的下午,还会有同学来后院的树林里寻找落叶,等水分蒸发后把它们夹在书里,余留香草气。陈小春曾经在校园的操场上打沙包,跳皮筋,荡秋千,跳方格子。后来这一切都被工业化的浪潮吞噬,连同陈小春那鸡零狗碎的青春一起,被夷为平地,只留下空荡荡的回音。

那时候泥泞的土路上还会有高高架起的石桥,桥边的栅栏一节一节排列着,石桥起端刻着久远的岁月,字迹已模糊。那时候没有人流高峰期,没我交通拥挤,有的只是朴实的人们,身穿洗得发白的衣服,用杂色的补丁加以点缀。人们出行的工具总是骑着那辆笨重的大架自行车,跑起来时而咣当咣当,时而有清脆的车铃声叮叮作响。

那时候的父母还不懂民主的意义,在孩子面前多的是强制专横,那年头教育的意义也不是很重要,一大家子人兄弟姐妹众多,加上当时匮乏的物质条件,能够都养活已是难得。大山深处,家家户户无非几亩地,几头猪,几只羊。所以,在大部分人的观念中,女孩子读什么书啊,找个平川地区的好人嫁了,一辈子也不愁吃,不愁穿。

小时候的陈小春可不这样想,她背着畚箕上山拾柴的时候,看着放学后背着书包回家的男孩子们,眼睛里写满羡慕,在她老老实实拾了两个月柴,放了三个月羊之后,她偷偷躲进小院的客房里,拿出母亲的剪刀和针线盒,裁掉了一块蓝色的确良布料,将它缝成了一个针脚细密的书包,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亮,那是幸福的模样。

母亲的布料存了很多年,那是压箱底的好货,她看着自己珍藏多年的布料七零八碎的惨状,再看看墙角处抱着书包瑟瑟发抖的女儿,心里并不生气,只是失落,年少时,她作为女人,和女儿一样,也想读书。

陈小春就这样和学校结缘,从她们村子里出去,翻过一座山,山脚下就是学校。这里即便并没有窗明几净的教室,却也有同龄人嬉戏的欢声笑语,有朗朗的读书声。老师讲课的时候都是用家长土话,讲到兴奋处唾沫总能溅到第一排同学的脸上。陈小春的老师是她的远房表叔,他什么都会,语数外都教,下课了之后他要么在耕地,要么在放羊。

03·青葱岁月

在那个没有手机的遥远的年代,亲人、朋友之间的联系主要依靠写信。一张张邮票和白纸上,寄托着写信人眼巴巴的渴望,表达思念也好,期待回应也罢,摊开的手稿上面,有时候会有钢笔漏水时留下的蓝色印迹,若是一封感人至深的情书,仔细观察,往往还能够在信纸上面发现写信人的泪水浸湿纸张后留下的皱巴巴的痕迹。杨子十八岁的时候,写过很多封这样的信,这些信中无一例外都有一个名字,那便是陈小春。

除了写信,同学之间无言交流的方式还有传纸条,若想将青葱年代荷尔蒙萌动的情愫表达得更隐秘一些,还可以偷偷地将那传情达意的小纸条夹在某某人的书里。私下里一个人小心翼翼地、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已是心满意足。

陈小春也曾在自己的英语书里收到过这样的纸条,纸条的署名是杨子。

小镇高三的学习任务并没有那么紧张,他们理科生最痛恨的科目便是政治,当然对数理化也没喜欢多少,那年头在欠发达的西北小镇能考上大学的人并不会太多,大部分人念到高中已经很知足了。

至于未来的路,去编织厂也好,去煤矿也罢,只要能成为光荣的劳动工人,在一个离家不远,充满工业气息的城市,骑着一辆解放牌自行车去上班,去电影院休闲,去招摇过市,去释放青春期的张狂,再过几年,按照大多数人的路子,找对象,结婚,赚钱,生子,这就足以支撑这一生的时光 。只不过十八岁的陈小春她唯一的目标是能够去一所师范学院求学,毕业后在当地县城里当一名数学老师。

然而在高考前,陈小春还是清空了书桌里所有的课本,家里的经济负担太重,实在没有办法继续供她读书。于是在一个平常的黄昏,陈小春结束了自己的读书生涯,抱着一摞课本如同抱着一堆废纸,在夕阳西下暗黄的余晖里沉默无言。那是她第一次感到人生的虚无,顿觉什么叫心如已灰之木。

可你奈人生何?

那天杨子站在教室门口挡住将要离开的陈小春,眼睛里满含混杂的情绪。

“你要去哪?”

“我不知道。”

04.好,我等你

高考如期而至,那天陈小春在小镇的编织厂加班加到很晚,他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涌出一股说不出的辛酸,仿佛以后的人生就如同这样的天色,蒙上了密密麻麻的灰色。而那时的杨子正躺在自家的床上一撇不振,觉得自己很有可能无缘大学,他迷迷糊糊睡去,梦里隐约间出现陈小春的影子。

高考放榜的那天,陈小春在学校的公示栏里并没有看到杨子的名字,也在闹腾的人群里没有找到杨子的影子。下午她回到工厂里,在自己的宿舍里看到熟悉的面孔,那张面孔中透露着一丝疲惫又无奈的笑意。

“没考上,不想念了。”

“没关系,补习吧,至少你还有机会读书,再不济也还可以上个大专。”

“再说吧,你还会读书吗?”

“我就不了吧,家里实在没钱。”

“那我去读书,你先好好工作,别结婚,再等我几年好吗?”

“好,我等你。”

时光日复一日地推进,陈小春在厂子里就像摸鱼一样,每天上班下班,挣够一天的钱,而杨子又投入到紧张的高考复习之中,每天面对着满试卷枯燥的数理化题目焦头烂额。大街上的自行车飞快地行走着,脚踏板的声音当当作响,电影院里一遍又一遍放着无聊的泡沫肥皂剧,偶尔饭点的时候会有飘着香气的胡麻油炒青椒侵入人们的嗅觉器官,像一场蓄谋已久的冒犯。

每一个平凡的日子就在让日常的重复琐碎中流逝,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也不乏心心念念,正如每一个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夏日如期而至,在这样的季节里有恋爱的气息和分别的痛处,有不问归期,与命运背水一战的豪气。杨子再次走出了高考的考场,然而这一次,他是胸有成竹,势在必得。

陈小春则在半年前因为工作调动去了县城,高考出分后第二天,杨子揣着兜里仅有的20块钱,踏上去往县城的汽车。汽车在乡间小路上颠颠簸簸,杨子的心情也是跌宕起伏,距离上次见到陈小春虽然只有半年的时光,但总觉得好像是过了一个漫长的世纪一样,

杨子下车后在汽车站门口买了一个热红薯,他小心翼翼地用纸袋子把他们包起来,捧在手里,心里高兴得像是灌了蜜一样。

此时陈小春正在厂子里做工,轰隆隆的机器声填充了她的听觉感官,在这样的时刻里,她几乎想不起任何事,念不了任何人,她只是用心重复着枯燥的工作,默默地注视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无关乎爱情理想这么高大上的话题,弟弟上学需要学费,而她本人作为一个成年人也要维持自己基本的生存。只有在忙完整整一天的工作后,她才会骑着那辆解放牌的自行车去电影院看一场最近热播的电影,有时候她也去书店,买那么一两本高考试卷,晚上入睡前想那个叫杨子的人,那个离她灵魂最近的人。

在她眼里,这个世界有时候是清晰的、充实的,是可以通过努力和坚持触摸得到的,而有时候,这个世界是混沌的、模糊的,是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去看的。

杨子按着地址经几番打听终于找到了陈小春工作的地方,他安静地蹲在工厂门口的台阶上,将那红薯的口袋紧紧捏住,下班时间天色已是灰蒙蒙一片,他盯着从工厂出来的每一个人,最终看到自己熟悉的影子。

“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这个给你。”

杨子把袋子里的红薯给了陈小春。

“哦,你考上了?”

“嗯,够了专科线。”

“哦,挺好,现在是大学生了。”

“你先别结婚,等我好吗?”

“好,我等你。”

“我们去看电影吧,刚发工资了我请你。”

“我不爱看电影,我们去路边走走吧。”

“好。”

陈小春永远记得那个夏天的夜晚,她将手里那已经凉了的红薯分成两半,将一半递给身边这个有点内向却又足够认真地男孩,灯亮了一路,他们就那样走了一路,看着灯下的影子,看着路旁的大树,再看你,看看我。

书信,相信。

杨子在那年金色的九月坐上了通往远方的绿皮火车,陈小春在工厂的废料堆里浑浑噩噩找不到自我。每月发了工资,陈小春都会寄给杨子一封信,信封里,除了像对方讲述自己的生活,另有一张面值五元的钞票,她知道,这点钱起不了多大作用,但至少可以让杨子吃得好一点。杨子也会写信回来,讲一讲自己在大学中遇到的趣事,有时候也会把大学图书馆里的书寄给他心爱的人看。

他们之间,并没有太多撕心裂肺的想念,那是一种平平淡淡,却又安安稳稳的感情。

后来的我们

“我们不合适,你是大学生,我只是一个工厂女工人。”

“你不要这样想,我是喜欢你的。”

“我父母很反对我们的事。”

“生活是自己过的,不是父母过的。”

“可是,我好像离你越来越远了,我配不上你了。”

“不,你存在本身与我而言,已经是十分重要的事。”

陈小春没有再回复过杨子的信,她随了父母的意见,开始去相亲。

杨子满世界寻找着陈小春的下落,他马上毕业了,马上就能分配工作了。

陈小春在一个寒冷的冬天嫁给了另外一个男人,她结婚的事,杨子也听说了。

二十多年后,他们终于再见了,他们都说,不认得对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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