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篇小说乱云润生第三百一十三回
乱云润生 第四十六章
绍宗婉清夫妇探亲恩谢亲胞
润生励志独闯沽海锐意进取
第三百一十三回
1931年羊年新春,凛冽寒风裹挟着残雪掠过关内渠阳赤阳庄的青瓦白墙,却吹不散赤家院落里洋溢喜庆氛围。赤绍宗与妻子林婉清自关外归来,阖家团圆,共庆新春佳节。
初一清晨,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赤家便已热闹起来。按照村中滿旗风俗,一家人整整齐齐排列在供奉神灵与祖宗牌位的堂屋中,神情庄重地鞠躬、叩首,虔诚地祈求新的一年平安顺遂、福泽绵长。随后,他们穿梭于村中蜿蜒的街巷,与邻里乡亲互道新春祝福,欢声笑语回荡在整个赤阳庄。
初二这天,旭日初升,赤绍宗夫妇与兄长赤绍武及五个儿女一行八人,踏着尚未完全消融的积雪,前往渠阳驻防营的亲舅吴博雅家拜年。一路上,孩子们嬉笑打闹,清脆笑声打破了冬日的寂静。留在家里的父亲赤辅铭与二嫂尚子琴,迎接串门来访宾客。
初三,赤绍宗带着爱妻,怀着崇敬与感激之情,拜访位于雍阳下伍旗的启蒙老师吴伯瀚、吴伯雄兄弟。在古朴书房里,亲人围炉而坐,追忆往昔。吴博瀚早年以私塾教育启蒙绍宗心智,为他种下“文化救国”思想火种,这份恩情,赤绍宗始终铭记于心。师生畅谈理想与抱负,探讨时局与未来,直至暮色渐浓才依依惜别。
初四,赤家阖府守春。一家人围坐温馨炕头,品尝林婉清精心烹制的烙饼炒鸡蛋,享受难得闲暇时光。窗外北风呼啸,屋内却暖意融融,温馨的氛围在每个人心间流淌。
初五的晨曦刚刚染红天际,尚子琴便早早起身,热情督促弟媳林婉清一起包饺子。厨房内,案板上的面团在林婉清巧手下,被擀得薄如蝉翼。赤绍宗看着她俩专注包饺子的模样,忍不住打趣:“这褶子捏得比我的账本还工整!”原来,在满族习俗中,破五的饺子需将边缘捏紧,寓意“封小人嘴”。林婉清与尚子琴心领神会,特意将褶子捏成精致的麦穗状,既饱含着对美好生活的期许,又寄托着“镇住闲言,留住福气”的美好愿望。
与此同时,院子里,赤辅铭蹲在地上,认真地指点几个孙子用秫秸秆扫帚清扫尘土。老人身着厚实的皮坎肩,每扫完一处,便往装垃圾的草筐中撒上一把金黄的小米,嘴里念叨着:“穷鬼走,粮囤满。”随后,赤绍武提着草筐,将垃圾撂到村西头荒地上,仿佛要将所有的晦气都一并送走。
灶台旁,尚子琴眼疾手快地拦住正要拿针线撩袖口的女儿赤润珍,慈爱地说道:“初五动针脚,小心扎了牛眼睛。”说着,往她手里塞了一把香脆的炒瓜子,“去陪你三婶聊闲篇,大年初五仓廪富足。”赤润珍笑着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去找林婉清聊天。
丰盛午餐过后,赤绍武带领儿女们用草木灰在粮仓前精心撒出一个个圆形的“粮囤”,中间摆放一小碟高粱米。小儿润山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往“囤顶”放铜钱,惹得一旁的林婉清笑着上前扶住他:“这叫‘开仓纳福’,咱们读书人虽不信这些,但旨求岁岁安稳。”
夜幕降临,赤家老少围坐热炕上,听赤辅铭讲述早年在旗里时,破五还要“放盒儿”,燃爆竹,送穷的趣事。窗外,北风卷着残雪肆意飞舞,窗纸上红窗花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格外鲜艳夺目。锅里的饺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氤氲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屋子,将满满的烟火气都裹进了这“躲穷”的温馨岁月里。
正月初六,暮色中的赤阳庄,炊烟袅袅升起,与未化的残雪交织在一起,化作青灰色的薄雾,笼罩着整个村庄。赤绍宗与林婉清原计划前往沽海走亲访友拜年,却因路途突降大雪,得知当天没有渠阳至沽海的长途汽车,计划无奈推迟。不过,能在父兄家中多停留一日,尽享天伦之乐,倒也惬意。
堂屋内,林婉清有条不紊地整理着行李。她将几件长衫叠得方方正正,动作轻柔而细致,仿佛在呵护珍贵的宝物。随后,她又往布包底层塞进一双二嫂尚子琴新纳的千层底布鞋。鞋帮上,用白线精心绣着栩栩如生的竹叶,一针一线都凝聚着赤家对表叔赤增清多年慷慨相助的感恩之情。
“沽海不比咱这乡下,你要进租界、访学堂,长衫穿体面些,别皱皱巴巴的。”林婉清一边整理,一边轻声嘱咐丈夫,指尖不经意间抚过赤绍宗的肩头。赤绍宗缓缓转身,他的身影在墙上微微晃动,仿佛也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八年前逃难离家的情景,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二嫂尚子琴、姪润生毫不犹豫将仅有银元都塞给了他,润生与兄长绍武一路护送,站在路口挥手告别,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远方…
宅院里,传来父亲赤辅铭低沉的咳嗽声。老人正蹲在墙根,专注地给竹手杖缠布条。听见堂屋动静,扬声叮嘱道:“到了金家窑,替我给增清稍话拜年问好,就说当年他送的那盏煤油灯,至今还在堂屋供着。”赤绍宗郑重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桌上的牛皮纸袋上,里面装着二十块银元,是他准备给赤增清恩谢礼金。表叔在沽海对他赤诚相助,这份恩情,他时刻铭记,如今终有机会略表心意。此次赴沽海拜年,赤绍宗计划逗留一周时间,想到再返关外,不知何时与亲明再相聚,心中满是不舍与惆怅,出发前,更是谨慎行事,力求安全低调稳妥善始善终。
初七清晨,寒风依旧凛冽,但赤绍宗夫妇的心中却充满期待。他们带着简单行囊,踏上前往沽海的旅程。乘坐渠阳至沽海长途汽车在蜿蜒道路上行驶,中午时分,终于抵达白庙驿站。简单吃了午餐,便坐上胶皮车,沿着沽河直奔金家窑。
车轮滚滚,沿着沽河岸边道路疾驰。途中,林婉清指着窗外,惊喜说道:“那是北洋法政学堂吧?”赤绍宗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学堂大门若隐若现,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不禁感慨万千。“对,这是我读大学闹革命的母校。”他轻声说道。车夫听闻,忍不住插话:“这里出过英烈李大钊,大大的好人啊!可惜被杀害了!”赤绍宗凑近爱妻,悄声讲述:“我们是校友,多次见过他。1917 年 6 月,应沽海爱国讲演会之邀,李大钊在东马路青年会礼堂,作题为《大亚细亚主义》的讲演。当时人山人海,那是我第一次聆听李大钊演讲,攥着油乎乎传单,手心全是汗。那次我还做了图文报导。可惜,1927 年 4 月 6 日,李大钊被反动派杀害,在北平西交民巷京师警察厅英勇就义。”说到此处,赤绍宗与林婉清眼中皆噙满泪花,心中满是对英烈的崇敬与惋惜。
胶皮车继续前行,很快便经过大悲禅院、前直隶总督衙门,如今已挂上特别市政府的牌子、金刚桥、望海楼。赤绍宗一边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景色,一边向林婉清讲述着这里曾经发生的故事,仿佛要将这座城市的记忆,一点点刻进她的心里。
然而,当他们来到金家窑时,眼前的景象却让赤绍宗心中一紧。这里的砖房比记忆中更加破败,墙面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在官报局胡同付了车钱,赤绍宗下了车,伸手摸了摸门框,我在这里居住过,一股熟悉的触感传来,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不禁感叹一声。青石板路上坑坑洼洼,还结着一层薄冰,林婉清一个不小心,险些滑倒,幸好被赤绍宗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
路过那熟悉的糖画摊时,赤绍宗忽然停住了脚步。摊主依然是当年那位驼背老翁,铜锅里的糖浆正咕嘟咕嘟地冒着诱人的香气。赤绍宗走上前去,亲切地问道:“您还认得我吗?”老翁眯起眼睛,仔细端详了一番,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笑容:“怎么不认得,你是当年总往北洋官报投稿那后生,常买我糖画吃,多年不见,你成熟多了,发迹了吧!”说着,老翁瞟了一眼站在赤绍宗身旁的林婉清。赤绍宗笑着说道:“谢谢您,来两串三羊开泰!”老翁兴致勃勃地立马制作糖画,只见他手起勺落,动作娴熟,眨眼间,两串栩栩如生的“三羊开泰”便递到了林婉清手中。赤绍宗付了钱,连声道谢,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再往前走几十步,赤绍宗说道:“表叔住的电灯房胡同到了。”然而,转过街角,眼前景象却让他愣住了。那扇熟悉的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门楣上那写着“七号”的木牌已褪成灰白色,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孤寂。隔壁杂货店的王婶听见动静,掀开棉门帘走了出来:“是赤先生啊,你表叔年前搬家到北站了!这的房屋出租,年前到期也搬走了,你表叔让我给照顾着,有租房者给他地址联系,今正好,纸条给你,去北站他家吧。”
赤绍宗谢过王婶,心中虽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对重逢的期待。他与爱妻在金家窑街口再次坐上胶皮车,向着北站泽贤里疾驰而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哒哒”的声响,仿佛是他们急切的心跳…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