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沙进・1993

风是后半夜起来的。

那顺本来睡着,听见窗户纸响得不对劲,像有人在外面用沙子往玻璃上泼。他披了件棉袄坐起来,听了听,风不对,不是往常那种呼呼的响,是闷的,像从地底下发出来的。他推醒媳妇,说 “你听”,媳妇迷迷糊糊说 “刮风呗,少见”,翻个身又睡了。

那顺心里不踏实。开春就没正经放过水,闸口那边说上游旱,水不够分,轮下来到二闸,就剩个底。地里的麦子刚冒尖,细得像头发丝,再浇不上水,就得干死。他已经连着三天去渠口等水,每次都只等来半渠浑水,流不了二里地就渗没了。

他穿上鞋出了门,往渡槽那边走。

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西边的天是一种发乌的土黄色,像被脏水泡过的纸。风裹着细沙打在脸上,麻酥酥的。他爬上渡槽顶,扶着栏杆往西看。地平线上有道黑边,很宽,很慢,但确实在往这边挪。像涨潮,只是潮水是黑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见过沙暴,但没见过这么大的。以前的风沙,刮一阵就过去了,天是黄的。今天这个,是黑的。

黑边越来越近。先是最西边的那片梭梭林被吞了进去,没声儿,就像被墨水泡了。然后是三号井的井架,铁架子晃了晃,一下子就没影了。然后是他去年秋天扎的草方格,一排一排,整整齐齐扎了半个月,眨眼就没入了黑暗里。

风忽然停了一下。

空气变得很重,吸一口,满嘴都是土腥味。渡槽上静得吓人,连虫鸣都没有。那顺攥着栏杆的手出了汗,冰凉的水泥硌得掌心生疼。

然后黑墙就到了眼前。

天一下子就黑透了,像有人猛地把灯拉灭,还顺手蒙上了布。沙子打在混凝土上,发出密集的、细碎的声响,像暴雨,又比雨硬。那顺睁不开眼,只能半蹲下来,手死死攥着栏杆棱子。风在槽底下打着旋,呜呜地响,像有东西在哭。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沈工带着他在这渡槽上测水平。老人的手很稳,水准仪的镜筒里,远处的沙丘清清楚楚。沈工说,你记住,沙丘是活的,它会走。那时候他仰着头,觉得老人是在讲吓人的故事。

现在他信了。

他蹲在十八米高的半空中,像一粒被风夹住的沙子。四周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清,只有沙,只有沙。他忽然很想喊一声,喊什么都行,喊给天听,喊给沙听。但他张了张嘴,沙子直接灌进喉咙里,呛得他直咳嗽。他最终什么也没喊。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钟头,也许是一整夜。

天慢慢亮回来一点,变成浑浊的橘红色,像蒙着一层血。风小了。那顺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厉害,差点栽下去。他扶着栏杆,往西看。

他的五亩地,没了。

就是最靠西边的那五亩,他种了麦子的那片。平平整整一片黄沙,连田埂的轮廓都找不到了。好像从来就没有过地,没有过麦子,没有过人。

渡槽还在。三个拱券稳稳地立着,槽身上落了厚厚一层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慢慢走下渡槽。走到北墩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停了脚。那个刻在水泥里的十字,沈工刻的水准原点,十字缝里积了满满一槽新沙。他蹲下来,用手指去抠,沙子很细,顺着指缝往下流。抠了半天,也没抠干净。

他没回家,往西边的地里走。脚踩在新沙上,软的,一踩一个坑。走了半个钟头,才找到原来的田埂位置,沙已经埋到了膝盖那么深。他蹲下来,用手挖,挖了半天,挖出半根干枯的麦苗,黄的,脆的,一捏就碎了。

那天他在沙地里坐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了,天还是黄的。远处有人在喊,在哭,说房子被埋了,说羊找不到了。他听着,没动。

回到家的时候,媳妇正抱着哭,说院墙倒了半面。他没说话,拿了笤帚扫院子里的沙。扫了扫,又停下了。他抬头看渡槽,槽壁上那四个白灰字,“人定胜天”,“天” 字被沙打掉了一半,剩下个 “大” 字,歪歪扭扭的,像个笑话。

他把笤帚扔了。

从那以后,那顺变了。

他不再说 “治沙”,也不再说 “人定胜天”。有人喊他一起去扎草方格,他摇摇头,说 “没用”。地一块接一块被沙埋,他也不急,埋了就荒着,剩下多少种多少。他开始咳嗽,早上起来咳得厉害,痰里带着沙粒。

沈砚舟还是每天来渡槽走路。黑风暴过后第三天,老人就来了,沿着渡槽走了一圈,在西头站了很久。那顺远远看着他,老人的背更驼了,风一吹,好像就能倒。

两人没说话。

一个在槽上站着,一个在槽下站着。中间隔着六十岁的年纪,隔着一场黑风暴,隔着说不清的沙。


连载文集 | 《二闸渡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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