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夏天,乡村就燥(噪)起来。
太阳把空气晒得烫手,且不说顶着酷日干活,就是老实在家坐着,出的汗也比别的季节多。夏日里出的汗,一点儿也不爽快,黏稠得像胶水。打湿的衣服,黏在皮肤上,扯都扯不开。
空气里的热,感染了树上的蝉,它们成了乡间最卖力的乐手,“西了西了”地叫个不停,层层音浪像汹涌的潮水漫过门窗,透过柔软的枕头钻进午睡的村民的耳朵。如果是初到乡下,听到这一浪高过一浪的蝉鸣,可能会感觉聒噪,不过听得多了,倒觉得这是自然天籁,是催眠圣曲。
大人们都在午休,孩子们却闲不住,常常是穿着一件三角背心,一个短裤,再加一双凉鞋,露出晒得黝黑的皮肤和跑得精瘦的小腿,撒丫子就奔向了村头的小河。
这是村子里唯一的一条小河,自北向南流淌,源头是村庄五公里外的一个乡镇水库,终点据说是汇入本县最大的青龙河,最终流入渤海。
小的时候,河水非常清澈,站在岸边,能够看到里面的游鱼。鱼在水中似乎也能看到岸边晃动的巨大的奇怪生物。我们的倒影一投入水中,刚刚还优哉游哉的鱼儿们,就不约而同地钻入水草、藏进泥潭,全都不见了踪迹。
不过,这也难不倒我们。捕鱼手艺高超的伙伴,小心翼翼地淌进河里,凭着敏锐的判断和灵巧的双手,顺着河边的水草丛,来来回回摸上一阵,就能摸到几条行动迟缓来不及逃跑的鱼儿。
单纯凭手摸,多少还是有运气的成分。大多时候,是两三个孩子,每人分头拽住渔网的边角,把网子鼓在水里,顺着河的一边向另一边快速移动,然后再“一二三”把浸在水里的网面猛地翻到上空,随之而来的还有几条上下翻腾、闪着亮光的鱼儿。
还有一种捕鱼方式,就是钓鱼。那时,我们没有市面上卖的那种高端钓具,都是自制的工具。找来一根竹竿,系上一条材质不明的线,线头末端,有的挂上用铁丝掰弯磨细制成的钩子,有的则拴上一个四四方方的罐头瓶,瓶子里放点煮熟的大米粒,慢慢地沉入水底,就等着鱼儿入“瓮”,在它们享受可口的外来食物时,突然间被一种神秘的力拉到了岸上。
有一年夏入秋,我就用这种办法,捕到了九条小鱼,计划要养它们过冬(秋天,河里会涌入大量加工红薯的废水,会呛死很多鱼儿),到了第二年春天再放回河里。可惜,最终只有三条小鱼历经千难万险,活到了回归小河的那一天。
跟小河最好的接触,就是像鱼儿一样,赤溜溜地融入它的怀抱。当你站在岸上,从燥热的空气中,纵身跃进清凉的河水里,将是怎样一种舒爽的体验。
小河在村庄分为上下两段,上段又分东西两个支流。两个支流交汇处,河面最宽、水位最深。
汇流处一边是一望无垠的稻田,一边是郁郁葱葱的树林。高耸的杨柳树,将倾斜的树干和浓密的枝叶横在河水上空,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穹顶。
这简直是野泳的宝地,不单是我们村的这些孩子,周边村落的也有到这里玩水的。
十来个孩子,好像一群从刚从圈舍里放出的鸭鹅,在河里恣情地戏耍着。有些不怀好意的,趁着伙伴不注意,冲着水面一通乱拍,掀起一条条水龙,纷乱的水滴弄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还有的自顾自地练习“扎猛子”的本领。所谓“扎猛子”就是潜水,深吸一口气,一纵身把自己从头到脚没进水里。有的扎猛子时,喜欢在水里静静地悬浮,像胎儿一样蜷缩着手脚。有的喜欢伸展四肢大开大合地游着,你在水面上看不见他,不多时,几丈远的水域咕隆隆冒出他的脑袋,随即又消失了,再不久,他又从你跟前的水面冒出来。
小河最浅的河段,才没膝盖,最深的地方也只没过嘎子窝。没顶的水域,我们是不敢去的。几乎每年暑期,乡村都会发生儿童溺水身亡的事件。那时,最紧张的是学校教导主任,几乎每次放暑假前,都叮嘱各班班主任一定要看好自己的学生,必要时要到各大水库去巡游。如发现孩子深水野泳,就扣学分、做处分。
印象中是上了小学四五年级之后,就再也没去小河游过泳了,一来是学校管的严,二来是个头大了反倒羞于下水。不过倒是做过几次梦,在梦里酣畅淋漓地扎了几个猛子,就像真的钻进了小河一样,感受无比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