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晓雾沉沉,趁着整座高府尚且沉寂无人,我遣了府中最嘴严的佣人,连夜办妥船票车马,悄悄将醉酒沉睡的陈诺送上了离省的江轮。
这场离别,本就顺水推舟。陈诺早已决意脱离义父、独自南下谋生,我不过是借着契机,提前掐断了我们之间最后一点交集。我深知自己满身阴私血海,步步皆是险境,绝不能留半点旧日牵绊,给自己、给旁人招来祸端。
此番打点路费、酬谢佣人的银元,来历也算不得已的权宜之计。是我早前趁着整理妆匣的空档,悄悄典当了高夫人一支成色上好的鎏金海棠钗换来的银钱。
那钗子不属于我,那笔银钱也从不是安稳私蓄。
我寄居高家、冒用高英身份,身上所有可用之物皆是借来的虚妄,连替自己断旧事、了牵绊的资本,都要靠着偷取旁人的饰物换来。这笔钱我一直小心翼翼存着,从不敢随意动用,只留作危急关头的应急开销,今夜用来送走陈诺、封住佣人口舌,也算物尽其用,彻底斩断前尘余丝。
一夜雾散,天光大亮。
高府一如往日安稳平和,无人察觉昨夜悄无声息的一场别离,更无人知晓我心底藏着的翻涌波澜。我照旧摆出高英那副赌气任性的模样,整日闭门待在西跨院,对外只说是不满父母擅自敲定婚事,闹着别扭不肯见人。
这般姿态,最合情理,也最能掩人耳目。
不过半日光景,秋菊便轻手轻脚入院禀报,说是高夫人特意请来的老裁缝已经到了府中,专程过来为我精细丈量周身尺寸,正式动工裁剪嫁衣。
我敛了眼底沉色,提着裙摆去往正厅。
厅堂内燃着暖融融的炭火,驱散了深冬的寒凉。老裁缝提着满满一箱绫罗绸缎,匹匹大红织锦、金线鸾纹铺展在案上,艳红灼灼,刺得人眼心生恍惚。喜庆浓烈的颜色铺满一室,是全天下女子期盼的婚嫁吉色,落在我身上,却只剩层层枷锁般的沉重。
软尺微凉,细细贴过我的肩背、腰肢、裙摆。
老裁缝手法熟稔,一边丈量、一边落笔记录尺寸,嘴里不停念叨着吉祥祝词,句句都是良缘美满、岁岁同安。
我垂着眼,安静配合,不搭一言。
身侧的高夫人立在一旁,目光温柔落在我身上,时不时出声叮嘱裁缝针脚细密、纹样华贵,细细考究嫁衣的每一处细节。待尺寸尽数量完,她更是拉着我坐下,慢条斯理同我商议起嫁妆清单。
良田铺面、金银首饰、绸缎布匹、库房存银,一桩桩、一件件,她耐心细数,面面俱到。
在外人眼里,她是天底下最慈和的母亲,事事为女儿的婚嫁前程周全铺路,温柔体贴、尽心尽责。
可我心底清明。
她不是我的阿娘,我也从来不是真正的高英。
她所有的温柔周全,不过是为高家的脸面、为家族的联姻利益、为一场互利的交易锦上添花。她筹备的从来不是我的归宿,是高家稳固人脉、扩张势力的筹码。
我安静听着,面上故作不耐、恹恹敷衍,维持着娇纵大小姐的常态,心里却一片透彻冷静。
这场婚事,于旁人是终身托付,于我只是步步为营的棋局。
唯有踏入高家门当户对的顶级权贵圈层,我才有资格、有渠道,窥探到外公田家盘踞多年的势力脉络,才有机会寻到失散多年的亲母、为枉死的春桃讨回公道。
高夫人絮絮叨叨说完所有嫁妆安排,又细细嘱咐我近日安分静养,好生等待嫁衣成品,随后才带着侍女转身离去,忙着去库房清点嫁妆物件。
喧闹褪去,偌大厅堂只剩我孤身一人。
炭火余温袅袅,满室大红锦缎依旧鲜亮刺眼,喜庆的氛围空荡荡裹着我,衬得我格外孤冷。
我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凛冽冬风、萧瑟枯枝,眼底积攒许久的孤寂与思念,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化作心底无声的呢喃。
阿娘,我要出嫁了,你知道吗。
这一句轻声问询,我不对身侧的假母言说,不对世间任何人袒露。
只说给遥遥不知生死、散落天涯的亲娘听。
我借一身虚名,披一身红妆,入一场算计棋局。前路漫漫无依,从今往后,我只剩一身孤勇,孤身赴所有风雨,孤身报所有血海深仇。